探春站在戶部衙門口己經等了半個時辰。
她不讓人通報,說賈大人正在批公文,她等一會兒就好。春寒料峭,風吹得她的披風獵獵作響,她把手攏在袖子裡,站得筆首。賈瑞從值房出來時看見她,微微一愣。
“怎麼不進去?”
“怕耽誤你的公事。”
賈瑞把她領進值房,倒了杯熱茶遞過去。探春接過茶杯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她的手指很瘦,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那是常年撥算盤的手。
“瑞大哥,我來找你,不是為了公事。是私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放在桌上。賬冊很薄,封面用牛皮紙包著,邊角都磨毛了。
“這是榮國府這個月的收支賬。我昨晚核對了一遍,發現一筆不對勁的支出。上個月有人從榮國府公賬上支走了三千兩銀子,經手人是賴大家的兒子賴尚榮。賴大被抓之後,老太太讓賴尚榮接替他爹管了一陣賬房。但賴尚榮支這筆銀子沒有老太太的對牌,也沒有我的簽字。他只在賬本上寫了一行字——‘城南馬記茶館,茶資。’三千兩銀子的茶資。我讓人去城南查了,馬記茶館上個月己經關門了,門板上貼了封條。掌櫃和夥計全跑了。我去順天府問孫大人——馬記茶館的封條是誰貼的?孫大人說是刑部的人貼的,順天府不知情。我又去刑部問,刑部說他們沒有貼過封條。”
賈瑞翻開賬冊,看著那一行字——“城南馬記茶館,茶資,三千兩。”他的手指在“馬記茶館”西個字上停住了。馬記茶館。莊親王案裡,賴大供出的那個地方就是馬記茶館。賴大說他每次遞訊息都是送到馬記茶館,交給一個蒙面人。莊親王倒了之後,馬記茶館被順天府查封了。現在它又開了,不但開了,還在榮國府的賬上支走了三千兩銀子。而且封條是假的——刑部沒貼,順天府沒貼,貼封條的人是誰?
“你查過賴尚榮嗎?”
探春放下茶杯。
“查了。賴尚榮前天就不見了。他屋裡值錢的東西全搬走了,連被褥都沒留。他媳婦說他三天前半夜出了門,說是去通州碼頭接一批貨,再也沒回來。瑞大哥——這件事不是衝著銀子來的。榮國府雖然不如從前了,但三千兩銀子還不至於傷筋動骨。這件事是衝著人來的。有人想在榮國府裡頭安釘子。賴大是一顆釘子,被拔了。賴尚榮是第二顆釘子,他自己跑了。但釘子不止這兩顆。能在榮國府賬上支銀子的人,除了賴家父子,還有誰?我想了一夜,想到了一個人——趙姨娘。”
賈瑞眉頭皺起來。趙姨娘是賈政的妾,賈環的生母。她在榮國府待了二十多年,從來沒人把她當回事。王夫人不待見她,賈母看不起她,連丫鬟都敢跟她頂嘴。她在賬面上沒有任何權力——對牌不在她手裡,賬冊不經她的手,庫房的鑰匙跟她沒關係。但她在榮國府待了二十多年,她知道榮國府所有人的弱點,尤其知道賈環的弱點。而賈環有個最大的毛病——賭。上次他在城南賭場欠了三千兩銀子,是賈瑞替他還的。如果趙姨娘在背後操控賈環,用他的賭債做把柄,從榮國府賬上套銀子,那賬面上根本看不出來——賈環不會寫字條,不會留痕跡,只會拿趙姨娘給他的對牌去支銀子,支完銀子去賭,輸光了再問她要。
“你查過賈環最近的動向沒有?”
探春沉默了很長時間。
“查了。他前天夜裡又去了城南賭場。早上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我去問他,他不說。下午趙姨娘去了一趟賬房,說是替賈環還賭債。賬房問她多少,她說不用記了——她用自己的私房錢還。可趙姨娘哪來的私房錢?她的月例銀子每月才十兩。”
賈瑞把賬冊合上。
“這件事你不用再查了。我來處理。趙姨娘的事,先不要驚動。賈環的事,等他下次再去賭場,讓人跟著。至於賴尚榮——一個賬房先生的兒子,沒膽量偷了銀子自己跑。他背後一定有人替他安排退路。”
探春點了點頭。她把賬冊留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賈瑞,聲音很輕。
“瑞大哥。你說榮國府還能撐多久?”
賈瑞看著她單薄的背影。
“有你在,撐得住。”
探春推開門走了出去。春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賬冊嘩嘩翻了幾頁,停在賴大簽字的那一頁——“茶資,三千兩。”賈瑞看著那行字,拿起了桌上的對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