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跪在祠堂的青磚地面上，膝蓋硌得生疼。
賈瑞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探春送來的賬冊。
“上個月你從賬房支了三筆銀子，一共三千兩。對牌是你孃的，簽字是你孃的，但銀子是你拿去賭的。”
賈環低著頭不敢看他。
“我沒有……我不知道什麼銀子……”
賈瑞把賬冊翻到有賴大簽字的那一頁，彎下腰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賴大被抓之前，每個月往城南馬記茶館送銀子。送的是榮國府的訊息，收的是寧國府的錢。賴大倒了，賴尚榮接替他繼續送。賴尚榮跑了，現在輪到你了。你以為你在賭場輸的是銀子，你輸的是你娘拿命換來的把柄。你每輸一筆，你娘就在賬冊上記一筆。你以為她是為了你好——她是在把你往死路上推。”
賈環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賈瑞蹲下來和他平視，聲音壓得很低。
“你以為趙姨娘是為了讓你翻本？你每次去賭場，她都提前知道。你每次輸光了回來，她都恰好有私房錢替你還。那不是私房錢，是從榮國府公賬上偷的銀子。偷了銀子替你還賭債，你就更離不開她。你越陷越深，她就越安全——因為你是她的擋箭牌。你輸了三千兩，她付了三千兩。你以為這是母愛，她是在拿你洗錢。你是她親兒子，但她把你當成了另一顆釘子——和賴大、賴尚榮一模一樣的釘子。”
祠堂裡安靜了很久。賈環跪在地上，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青磚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他忽然用袖子抹了把眼淚，抬起頭來。
“我娘她……她也是被人逼的。”
“誰？”
賈環沒有回答。他解開衣襟從貼身的內衫裡摸出一張紙條，皺巴巴的，被汗浸得有些模糊。紙條上只有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寫的——“繼續送。不停。停則殺環兒。”
賈瑞接過紙條。落款沒有名字，只蓋了一個極小的小章。小章上刻的不是字，是圖案。一隻展翅的雀鳥。他的手微微收緊。雀鳥。百鳥房的標記。周安在信上蓋過這個圖案，老孫頭在鳥籠上刻過這個圖案，秦鍾在忠順王府別院的門牌上見過這個圖案。這顆釘子不是莊親王釘的，不是夏秉忠釘的，是九爺的鳥還在飛。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袖中，對賈環說了一句話。
“站起來。”
賈環愣了一下，扶著供桌慢慢站起來，腿還在抖。賈瑞把他肩膀上的灰拍掉。
“從現在起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欠的賭債不用你娘還，這筆銀子我替你填。但你得做一件事——帶我去找趙姨娘。你帶路。我保她不死。她只是顆棋子。下棋的人在外面。”
趙姨娘住在榮國府西北角一處偏僻的小院裡。院門虛掩著，院子裡晾著幾件舊衣裳。賈環推開門時，趙姨娘正坐在門檻上發呆。她看見賈環身後的賈瑞，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想關門，但賈瑞己經跨進了院子。
“趙姨娘，我來問你幾件事。你只要說實話，我不為難你。第一件——城南馬記茶館那個蒙面人，是不是跟你說過一句話——‘九爺的旗還在’？”
趙姨娘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想說什麼，但嘴唇抖得太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賈瑞繼續問。
“第二件——賴大被抓之後，有人給了你一枚雀鳥小章，讓你在賬冊上蓋章。那個章現在在哪？”
趙姨娘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我不知道什麼小章……我不知道什麼九爺……我只是個妾，府裡沒人把我當人看。賈政不理我，王夫人看不起我，老太太拿我當笑話。我就是想讓環兒過好一點。我不想他像我一樣一輩子被人踩在腳底下。有人找到我，說只要替他們傳幾次訊息，就能給環兒找一份差事。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傳了兩次話——一次是賈瑞什麼時候回府，一次是老太太哪天去進香。就這兩次，我發誓！”
她跪下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賈環站在旁邊看著他娘，眼睛紅了，但他沒有去扶。
賈瑞又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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