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姨娘的話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賈環站在門檻邊上，看著他娘跪在地上抹眼淚，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恨還是愧。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賈瑞把那張紙條收回袖中。
“趙姨娘，你剛才說的話，我記下了。老孫頭是通州碼頭上的，他給了你那枚雀鳥小章，讓你替他傳訊息。你傳了兩次，收了他多少銀子？”
趙姨娘低著頭。
“沒……沒收銀子。他說替我兒子找個差事。”
“什麼差事？”
趙姨娘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說天津碼頭上的鹽場缺賬房，讓環兒去。我沒答應。”
“你當然不會答應。因為那不是差事，是人質。你把環兒送到天津，環兒就在他們手裡了。到時候他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不是傳兩次訊息，是傳一輩子訊息。”
趙姨娘的眼淚又下來了。賈環終於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他娘面前，背對著賈瑞，聲音發抖，但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
“二叔，我想跟您去通州。我想看看那個拿我當人質的人長什麼樣。”
賈瑞看了他一眼。這個在賭場裡被人當傻子耍的少年，此刻站在祠堂的供桌前，脊背挺得筆首。他沒有說要替他娘贖罪，也沒有說要替他爹爭氣，他只說——我想看看那個人長什麼樣。
“走吧。”
通州碼頭離京城不過幾十里路，快馬半個時辰就到。賈瑞帶了趙虎和幾個侍衛，賈環騎馬跟在最後面。他的騎術很爛，在馬背上顛得東倒西歪，但咬著牙沒吭一聲。
碼頭上船來船往，扛活的腳伕們光著膀子在跳板上跑來跑去。賈瑞找了碼頭上的稅吏問老孫頭在哪。稅吏指了指碼頭最西邊的一排貨棧，說那邊有個修鳥籠的老頭，姓孫，不知道是不是老孫頭。
貨棧門口堆著幾摞空鳥籠，竹篾被風吹日曬得發白。門虛掩著，院子裡沒有人。賈瑞推開門，裡面是一間逼仄的小屋，牆上掛著各種修鳥籠的工具，桌上放著一隻沒編完的竹籠。牆角堆著幾捆竹篾，竹篾旁邊是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放著一個小布包。
趙虎開啟布包，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一雙舊布鞋，還有一封信。信是寫給周安的，只有幾行字——“周安，你的鳥我替你養著。有人來找過你，說是九爺的人。我不認識九爺，但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你走你的，別回來。老孫頭。”
賈瑞把信摺好放進袖中。老孫頭不在屋裡，但桌上的鳥籠還沒編完——他不是跑了，是臨時出了門。他轉身出了貨棧，沿著碼頭往西走。賈環跟在他身後，眼睛不停地打量著西周。忽然賈環停住了腳步，指著碼頭邊一條拴著的舊駁船。
“二叔，那條船上有隻鳥籠。”
賈瑞順著賈環的手指看過去。舊駁船拴在碼頭最邊上的木樁上，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著幾口木箱。船艙門口掛著一隻鳥籠，籠子裡蹲著一隻畫眉。籠子是空的——不是鳥籠空了，是籠子裡除了畫眉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帶著人走上駁船。船艙裡坐著一個老頭，正在用竹篾編一隻新鳥籠。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佈滿皺紋，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正是老孫頭。
“賈大人。”
老孫頭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
“老奴在碼頭上等了你三天了。”
賈瑞在他對面坐下。
“你知道我要來。”
“知道。趙姨娘被你們帶走那天，老奴就知道她會招供。她扛不住。不是她骨頭軟，是環哥兒在她心裡太重。老奴不想為難她，也不想為難環哥兒。所以老奴在這裡等你。有些話，當面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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