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臺大營的三千兵馬在天津衛城外紮營時，天上下起了冷雨。
水溶親自帶隊，馬參領的火器營連夜從京城趕到，二百杆火銃在雨中裹著油布，炮車碾過泥濘的官道，車輪陷進去半尺深。賈瑞在天津總兵衙門裡等了半夜，天不亮就帶著趙虎上了大沽口炮臺。
炮臺上風極大，吹得旗杆彎成一張弓。賈瑞舉起千里鏡往海面上看。曹妃甸離岸不過二十里，島上隱約能看見幾排臨時搭建的木屋，碼頭邊泊著一艘三桅炮船，船身塗成黑色，吃水很深。船舷上站著一個穿洋人軍服的人，正舉著千里鏡往炮臺這邊看。
“那就是洋人的炮船。”
水溶放下千里鏡，臉色凝重。
“船上至少有二十門炮，射程比我們的岸炮遠一倍。硬衝，傷亡太大。”
賈瑞把千里鏡轉向島上的木屋。
“他有多少人？”
天津總兵在旁邊答話。
“斥候昨天夜裡摸上去看過，島上大約五百人，都是沿海衛所被他買通的潰兵。火器不多，但都是洋槍。加上炮船上的洋人水手，總共不到八百。”
水溶收起千里鏡。
“八百人，守一個島。他不是要打，是要拖。他把銀子藏在島上，把炮船泊在岸邊，就是在等我們上去。島上地形平坦，沒有遮擋，八百條洋槍架在木屋後面，我們的船還沒靠岸就得挨一輪排槍。就算靠了岸，灘頭開闊地還要再挨一輪。衝上去至少折損三成人馬。他賭我們不敢拿人命填。”
賈瑞的目光停在島上那排木屋中間最大的一間上。那間木屋的視窗掛著一隻鳥籠，籠子裡有一隻畫眉。隔著二十里海面，他聽不到畫眉的叫聲，但他知道那隻畫眉會說什麼。
“他要拖，我們就陪他拖。馬參領的火器營在岸上架炮，封鎖海面，不讓他跑。豐臺大營的兵在天津衛休整，等風。今晚北風轉南風，明天一早順風衝島，火器營的炮先轟一輪，把灘頭的木屋打掉。船隊趁炮火掩護靠岸，趙虎帶人從西側灘頭迂迴，截斷他的退路。”
水溶點了點頭。
“就這麼定了。你去部署兵力，我去寫戰報。皇上那邊還在等訊息。”
當天夜裡，賈瑞在天津衛碼頭邊的一間貨棧裡找到了周安。老孫頭帶的路。貨棧裡堆滿了鹹魚和蝦醬，氣味衝得人睜不開眼。周安縮在角落裡，瘦得像一把柴火，臉上全是疤，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看見賈瑞，先是往後縮了一下，然後認出了他，慢慢站起來。
“賈大人。你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知道你會來。鳥還活著嗎？”
賈瑞點頭。
“活著。在北靜王府。它還在等九爺的聲音。”
周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疤痕的雙手，聲音更啞了。
“我教了它三年。它學會了九爺的聲音，也學會了端親王府太監的聲音。它不知道這些聲音是什麼意思，它只是一隻鳥。但我不是。我知道這些聲音是什麼意思。九爺的聲音——是先帝身邊的一個人。他不是親王，不是太監，不是大臣。他是先帝的貼身侍衛，叫額爾赫。先帝駕崩前的那天晚上，額爾赫在寢殿外面守夜，聽見先帝醉後指著幾個皇子說——‘你們這些小子，一個個都想坐朕的椅子。老九就叫九爺。’額爾赫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先帝駕崩後，他把這句話告訴了忠順王。忠順王是第一個拿旗的人，但額爾赫才是立旗的人。他是九爺的師父。忠順王死了，他扶端親王。端親王倒了，他扶怡親王。怡親王倒了，他扶莊親王。莊親王倒了他還在。他一首在。因為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沒有人見過他的臉，沒有人知道他才是真正的九爺。”
賈瑞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他為什麼要反？”
周安笑了一聲。笑聲在空蕩蕩的貨棧裡迴盪，像夜鳥拍打翅膀。
“他說——先帝欠他的。先帝答應過他，等他立了軍功就封他做御前侍衛統領。但先帝駕崩了，新皇登基，把統領的位子給了別人。他去求新皇，新皇說——你是先帝的人，朕用不起。他跪在乾清宮外面三天三夜，沒有人理他。後來他就不跪了。他說——既然你們不讓我當御前侍衛統領，那我就立一個自己的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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