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妃甸的硝煙散盡之後，賈瑞在天津衛待了三天。
第一天清點俘虜。島上五百潰兵，半數是從沿海衛所被額爾赫買通的兵痞，半數是被銀子和鴉片騙來的流民，械鬥時衝在前面，炮聲一響跑得比誰都快。趙虎把人分批押上船，送往天津衛大營收監。
第二天清點銀子。莊親王沒花完的二十萬兩、怡親王藏在皇陵的八十萬兩，加上額爾赫從各處鹽商手裡收來的火器款，堆在曹妃甸一處地窖裡，木箱碼了三層。賈瑞讓李文正逐箱開驗，登記造冊。李文正驗了整整一天，傍晚從地窖裡爬出來時眼睛都是紅的。
“一百二十三萬兩。比戶部一年的火器預算還多。額爾赫用這筆銀子買了洋槍、洋炮、僱了炮船，還剩這麼多。他不花錢——他把銀子當命根子守著。”
賈瑞看著賬冊上的數字。
“他不是不花。他是沒來得及花。這筆銀子原本是給莊親王準備的。莊親王倒了，他又找下一個。他以為九爺的旗永遠有人撿——只要銀子還在。封箱，運回京城，入國庫。”
第三天處理額爾赫的後事。額爾赫的屍體從島上運回天津衛時，碼頭上圍了不少人。有來瞧熱鬧的腳伕，有來罵貪官的鹽販子，也有來看這個“九爺”到底長什麼樣的閒漢。一個在碼頭上扛了大半輩子活的老頭擠到人群前面，盯著擔架上那張灰敗的臉看了半天，忽然說了句——“這不是老額嗎？當年在通州碼頭當稅吏，收了我一船貨的稅，後來聽說進了宮。怎麼就成了反賊？”
沒有人回答他。
賈瑞在天津總兵衙門裡寫結案摺子。摺子裡詳細列了額爾赫的身份——先帝侍衛，通州碼頭稅吏出身，在宮中當差十二年，忠順王、端親王、怡親王、莊親王西任九爺背後真正的操盤者。先帝醉後一句話被他記在心裡，用十二年時間織了一張網。摺子末尾附了一句話——“額爾赫己伏誅。九爺之旗，至此可折。”
摺子遞進乾清宮那天，新皇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沒有批，把摺子放在御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整整兩刻鐘。後來小德子傳話出來——皇上說，知道了。沒有封賞，沒有慶功，只有三個字。
賈瑞從天津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他沒去戶部，首接回了府。石榴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幾顆遲摘的石榴，被雨水浸得發亮。秦可卿給他換了乾衣裳，黛玉端了熱湯，寶釵把賈正領到他面前。
賈正仰著臉問天津好不好玩。
賈瑞想了想。
“不好玩。但以後應該會好玩。”
過了兩天，賈瑞去了一趟北靜王府。水溶在書房裡喂那隻畫眉。畫眉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偶爾叫一聲“九爺吉祥”，聲音還是那麼低沉平穩，但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九爺了。水溶把鳥食放回架上。
“皇上把額爾赫的結案摺子留中了。沒有批，也沒有駁。他的意思是——到此為止。九爺案涉及的人太多，從宗室到內宦，從鹽商到武將，前前後後抓了兩百多人。再往下查，朝堂就要空了。”
賈瑞靠在椅背上。
“我本來也沒打算往下查。周安說得很清楚——額爾赫是最後一個知道九爺來歷的人。他死了，九爺的旗就真倒了。”
水溶在烏籠上蓋好黑布。
“旗倒了，但額欠赫做過的事還在。他把一批火器賣給了沿海衛所的軍官，這些火器現在還沒追回來。兵部那邊查了半年，只追回了一小部分。剩下的散在民間，遲早要出事。我己經讓豐臺大營在各個關口設卡嚴查。另外還有一件事——額爾赫在宮裡的同黨，夏秉忠算一個，周祿算一個，但檔案上還有幾個名字對不上號。這些人沒被抓，也沒跑，還在宮裡當差。”
“先放著。額爾赫一死，他們不敢動。一動就是自投羅網。眼下要緊的是把天津衛的海防重新整飭一遍——額爾赫能買通沿海衛所軍官，說明海防的窟窿比我們想的要大。我回戶部之後跟兵部聯名上個摺子，把沿海幾個衛所的軍官輪調一遍。窟窿堵住了，散出去的火器慢慢收。”
水溶點了點頭。兩人對著坐了一會兒，畫眉在籠子裡安靜地蹲著，偶爾發出一兩聲低低的咕嚕聲。窗外雨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亮光。
九爺的案子，到此為止了。
過了幾天，賈瑞去了一趟榮國府。賈母在正廳裡等他，手裡捻著佛珠。她把佛珠放下，讓他走近些。
“你上次來，是帶人來抓賴大。這次來，是來跟我說九爺的事？”
“九爺的事結了。額爾赫死在曹妃甸，銀子追回來了，火器也收繳了大半。往後沒有人拿‘九爺’這個名號嚇唬人了。”
賈母捻動佛珠。
“額爾赫。這個名字我沒聽過。但先帝駕崩前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宮裡。先帝確實喝醉了，指著幾個皇子說了那句——老九就叫九爺。當時殿裡站了不少人，有太監，有侍衛，有宮女。我沒記住那些人的臉。我只記得先帝說完那句話之後又加了一句——‘朕死後，你們別學朕的兄弟。’他把所有人都當成了他的兄弟。額爾赫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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