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上元節。
賈瑞從戶部衙門出來時天己經黑透了，李文正追出來把一份文書塞進他手裡——通州碼頭擴建的預算案需要他連夜看完，明日早朝兵部要跟戶部對賬。賈瑞把文書揣進袖中，翻身上馬。
長安街上燈火通明。兩旁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條上掛滿了各式燈籠——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一盞一盞連成兩條蜿蜒的光河。孩子們在燈下追逐打鬧，小販推著車吆喝湯圓，芝麻餡的，花生餡的，熱氣騰騰。賈瑞勒住馬，買了三份湯圓，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
宅子裡比街上更熱鬧。秦可卿在廚房裡煮湯圓，黛玉在正廳裡掛燈籠，寶釵在桌上擺了一碟碟點心。賈正滿院子瘋跑，手裡舉著一盞兔子燈，身後跟著剛學會走路的二丫頭——鳳姐正扶著門框喊他慢點跑，別把妹妹摔了。
賈瑞推門進來，賈正一頭撞在他腿上。
“爹！二妹搶我的兔子燈！”
鳳姐走過來把二丫頭抱起來。
“你比妹妹大三歲，讓讓她怎麼了？”
賈正理首氣壯。
“這是爹給我買的！”
賈瑞彎腰把兒子抱起來，從懷裡掏出油紙包塞進他手裡。
“兔子燈給妹妹，爹給你買了湯圓。芝麻餡的。你三歲的時候一個人能吃一整碗，今年呢？”
賈正接過湯圓，眼睛亮了，掙扎著下地往廚房跑，邊跑邊喊——“娘！爹買湯圓了！芝麻餡的！”
秦可卿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沾了一層面粉。她接過湯圓放在桌上，拿了碗開始盛。賈正踮著腳尖幫她拿勺子，二丫頭搖搖晃晃地跟在哥哥身後扯他的衣角。
鳳姐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三個孩子。三個娘。一個爹。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這樣的。”
寶釵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算盤。
“你別站門口吹風。上回咳嗽剛好，又忘了？”
鳳姐縮了縮脖子，進了屋。黛玉把最後一盞燈籠掛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遞給賈瑞。
“今兒下午北靜王府送來的。水溶說不是公務，是私信。”
賈瑞拆開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是水溶親筆寫的——“九爺的鳥，今天早上死了。在籠子里老死的。走的時候很安靜，沒有再叫那句話。”賈瑞把信摺好放進袖中，抬頭看了看廊下掛著的燈籠。兔子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燭火忽明忽暗，但始終沒有滅。
“吃飯了！”
秦可卿端著湯圓從廚房出來，賈正手裡舉著勺子跟在母親身後。一家人圍坐在正廳的圓桌前——秦可卿給每個人盛湯圓，黛玉給賈正擦臉上的灰，寶釵把算盤推到一邊給鳳姐夾菜，鳳姐把二丫頭抱在膝上餵飯。窗外長安街上傳來爆竹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賈正被爆竹聲嚇了一跳，湯圓從勺子裡滾到桌上，二丫頭咯咯首笑。
賈瑞看著滿桌的人，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放下筷子，從書房裡拿出那隻空鳥籠——老孫頭留給他的那隻，竹篾己經舊得發黃。他走到院子裡，把鳥籠掛在石榴樹下。秦可卿跟出來站在他身邊。
“九爺的鳥死了。”
“死了。水溶說走得很安靜。”
秦可卿沉默了一會兒。
“鳥死了，籠子空了。你留著空籠子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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