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進門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撒鹽。榮國府從正門到後巷全掛了紅燈籠,鞭炮碎屑鋪了一地,被雪打溼了,踩上去軟綿綿的。賈母親手寫的那個“喜”字還貼在正廳門上,筆跡端正如她生前的為人。
鳳姐是從榮國府西門被八抬大轎抬進來的。她穿著大紅遍地金的嫁衣,頭戴整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轎簾掀開時雪光映在她臉上,眉眼間那股子潑辣勁兒被紅妝裹著,竟顯出幾分難得的柔婉。賈瑞站在正廳門口等她,身上穿著從二品的錦雞補服——不是官服,是吉服,袖口滾著金線纏枝紋,是秦可卿一針一線繡了半個月的。
“你今天穿這身,倒像個新郎官。”
鳳姐下了轎,在雪地裡站定。賈瑞朝她伸出手。
“我本來就是個新郎官。”
鳳姐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她的手有些涼,骨節分明——是常年撥算盤的手,也是當年在榮國府後門堵賴大時抄起雞毛撣子就抽的那雙手。他握緊了,牽著她走進正廳。
正廳裡賓客滿堂。水溶坐在上首,旁邊是李文正、沈璉、劉之敬、馬參領,還有戶部幾個老郎中。賈家族裡的長輩也來了——賈代儒坐在水溶對面,鬚髮皆白,手裡拄著賈母親手送他的那根柺杖。賈政和王夫人坐在右側,寶玉站在王夫人身後,難得穿了一身正經衣裳,沒有打瞌睡。
巧姐兒穿著一身桃紅小襖從女眷堆裡跑出來,手裡捧著一個錦盒。錦盒裡是一對白玉如意,是賈母親自留給她的嫁妝——老太太臨終前交代過,這對如意留給巧姐兒,等她長大嫁人時當陪嫁。但今天巧姐兒把它們捧了出來,跪在鳳姐面前。
“娘,老太太說這對如意給巧姐兒當嫁妝。但巧姐兒不想等嫁人——巧姐兒想現在給娘和爹賀喜。”
鳳姐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蹲下來抱住巧姐兒,把臉埋在女兒小小的肩窩裡,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接過錦盒放在供桌上,端端正正跪在賈母的牌位前磕了三個頭。
“老太太,孫媳婦進門了。您放心,榮國府的規矩,孫媳婦替您守著。”
水溶站起來主持婚禮。他是攝政王,也是這場婚事的主婚人。他沒有念那些文縐縐的婚書,只是說了一段話。
“賈瑞和鳳姐,不用我多介紹。在座諸位都知道——鳳姐是榮國府的當家奶奶,賈瑞是戶部尚書。但今天我不是來誇他們官做得大、家管得好。我是來還願的。先帝在時曾對我說過一句話——賈瑞這個人可以託孤。後來他把鐵牌給了賈瑞。再後來新皇登基,賈瑞把戶部從一個窟窿管成了鐵桶。先帝沒看錯人。至於鳳姐——賈母在時也曾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鳳丫頭嘴硬心軟,嘴硬得罪了不少人,心軟把榮國府幾百口人全裝在心裡。老太太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鳳丫頭,怕她一個人撐太久撐不住。今天鳳丫頭有人疼了。老太太在天上看著,可以放心了。”
水溶端起酒杯。
“這杯酒敬先帝,敬賈母。敬所有沒看到今天這場喜事的人。”
賈瑞和鳳姐雙雙跪下,朝乾清宮的方向磕了頭,又朝賈母牌位的方向磕了頭。然後兩人站起來,面對面,行了對拜禮。鳳姐頭上的赤金步搖垂在額前微微晃動,她低著頭時嘴角翹起來——那弧度像是想忍又沒忍住的笑。
“請新人喝交杯酒。”
鴛鴦端上兩杯酒,是賈母生前存在窖裡的陳年桂花釀。鳳姐接過酒杯時低聲說了一句——“老太太連交杯酒都給我備好了。”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賈瑞把手臂繞進她的臂彎裡,兩人同時飲盡了杯中酒。桂花釀很甜,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宴席開始後,鳳姐換了一身輕便的紅褙子,挨桌敬酒。敬到戶部那幾個老郎中那桌時,他們齊齊站起來舉杯,說戶部的規矩是賈大人定的——賬目要清,做人要正。今天賈大人大喜,他們不敢灌酒,只敢敬一杯。鳳姐二話不說仰頭幹了,把空杯一亮。
“你們怕他,我可不怕。往後戶部的事他在衙門裡管,回了家輪到我管。”
滿桌人鬨堂大笑。賈瑞在旁邊夾了一筷子魚,假裝沒聽見。
巧姐兒拉著賈正滿院子跑,二丫頭搖搖晃晃跟在後面追不上,急得首叫“哥哥等我”。黛玉把她抱起來放在膝上,給她夾了塊桂花糕。二丫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把整張臉埋進了糕裡。探春坐在黛玉旁邊,手腕上戴著賈母的佛珠,端起茶杯朝鳳姐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
入夜後賓客散去,榮國府的紅燈籠還亮著。賈瑞推開鳳姐的房門,她正坐在梳妝檯前卸頭面,赤金步搖擱在妝臺上,鳳冠放在旁邊。她從鏡子裡看見他推門進來,沒有回頭,只是把最後一根簪子抽出來放在桌上。
“巧姐兒睡了。她今天高興,拉著賈正放了一晚上鞭炮,把二丫頭的兔子燈炸了個窟窿。二丫頭哭了一場,黛玉又給她糊了一盞新的。”
賈瑞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
“你今天那句——‘回了家輪到我管’,滿桌人都聽見了。往後我在戶部衙門裡管天下錢糧,回了家被人管。”
鳳姐噗嗤笑出聲來,轉過身仰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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