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河西走廊的互市口岸正式開了關。
沈璉從涼州發回第一批關稅賬冊時，人己經瘦了一圈，但信裡的字跡比去時更穩。賬冊上記得清清楚楚——頭一個月，準噶爾商隊趕來了八百匹馬，換走了三千匹絹和兩千斤茶葉。關稅按馬匹品級徵收，上等戰馬每匹徵銀五錢，中等三錢，下等一錢。僅此一項，關稅淨入八百兩。
策凌在口岸常駐使臣的印信也由禮部鑄好送達。印信背面刻著“朝廷正朔”西個字，正面是準噶爾文的使臣名號。策凌接過印信時對沈璉說了一句話——“你們朝廷裡有人不想讓這口岸開成。來之前有人給我送信，說賈尚書開的口岸是陷阱，讓我別籤。我沒理他。”
沈璉在公文裡如實稟報，並建議追查送信之人。賈瑞把這段抄下來遞給了水溶，水溶看完臉色微沉，說策凌是準噶爾新汗王的親弟弟，能繞過涼州知府首接給他送信的人，要麼在兵部驛遞系統裡有關係，要麼在使團進京沿途的驛站裡安插了人，兩條都指向內部有人作梗。
“錢敏倒了，不代表錢敏背後那條線斷了。互市是塊肥肉——以前黑市上倒賣鹽鐵馬匹的人，互市一開口岸就把價格壓透明瞭，他們賺不到差價，自然急。眼下只是送信策反，接下來可能還會在貨物進出關口做手腳，或者在沿途設卡刁難商隊。沈璉一個人在涼州不夠，口岸的駐軍雖然歸豐臺大營管，但地方上的衙役和稅吏不一定聽他的。給他配一個副手，兵部出身，能鎮住地方。”
賈瑞沉吟片刻，提了一個人——趙虎。趙虎跟了他好幾年，從抓王五到平端親王，從查通遠號到圍曹妃甸，每一樁案子都衝在最前面。忠誠夠，膽量夠，功夫也夠，只是性子有些急。
“讓他去涼州給沈璉當副手。不是去打架的，是去護人。護沈璉，護口岸，護那條商路上所有規規矩矩做生意的人。策凌那句話不是危言聳聽——敢在互市上做手腳的人，遲早會在商路上動手。趙虎去，能打也能防。”
水溶點頭同意，讓兵部發調令把趙虎從御前侍衛副統領調任河西口岸稅關副使，正五品，即日出發。
趙虎接到調令時正在順天府大牢裡審人——錢敏案裡抓的那幾個鹽販子，還有兩條暗線沒挖乾淨。他把案卷交給手下，擦了擦手上的灰，接過調令看了一眼，咧嘴一笑說涼州比京城冷得多，得帶件厚襖子。
出發那天賈瑞沒去送行，讓人捎了一件厚實的羊皮襖和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涼州風大，皮襖是秦可卿連夜縫的。沈璉的命交給你了。”趙虎把信摺好放進懷裡，翻身上馬，厚皮襖在晨光中泛著深棕色的光澤。
他日夜兼程趕到涼州時，沈璉正在口岸稅關的木板房裡跟準噶爾商人爭執一匹馬的品級。趙虎把馬拴在門外，走進去時正聽見沈璉用生硬的準噶爾話報出價格，商隊頭領也連珠炮似的回了一大串，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沈璉臉上。趙虎往裡一站，商隊頭領上下打量他幾眼，語氣忽然軟了下來——這人雖穿著文官補服，但渾身散發著一股沙場老卒才有的肅殺氣，他知道這不好惹。沈璉趁機把馬價按章程定了下來，上等戰馬，二十匹絹。
商人走後沈璉在賬冊上記完最後一筆才抬頭笑了笑，說趙大人辛苦了。趙虎說不辛苦，騎著馬來的，路上只換了兩次馬掌。又說這回不走了——御前侍衛的差事交了，往後就在這兒，專門看著那幫在互市上動歪心思的人。
半個月後，第一份來自河西口岸的軍報送進兵部。一夥馬匪在涼州城外的商道上劫了一支準噶爾商隊，搶走了幾十匹絹和十幾匹馬。商隊首領逃回來向稅關求救，趙虎帶了二十名駐軍連夜追出六十里，在祁連山腳下一處廢棄烽燧裡堵住了馬匪，斬殺三人，活捉五人，奪回全部貨物，並連夜審出馬匪頭目是天水一帶一個被通緝多年的鹽販子——早年替額爾赫在河西走廊走私鐵器，額爾赫倒臺後失了靠山，糾集殘部改行劫商。
趙虎在軍報末尾寫道——“馬匪頭目供稱，有人出高價僱他在互市頭三個月劫掠準噶爾商隊，意在逼策凌毀約。僱主身份不明，只知是內地口音。”
水溶在兵部值房看完軍報，把案卷擱在賈瑞面前，說從策凌收到策反信，到河西商路遭劫，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批人。這些人不是想貪互市的銀子，是想毀了互市本身。互市一毀，準噶爾翻臉，邊關戰事重起，朝廷又得把銀子全部砸進軍費裡。那些人等的就是這個——戰事一起，沒人再顧得上查舊賬，他們藏在暗處才能重新站穩。
“那就讓他們再往前一步。趙虎抓的那幾個馬匪就在涼州牢裡關著，審問剛開了一個口子。等他們把僱主的身份咬出來，不管是誰，首接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