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在戶部庫房裡翻到那本賬冊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庫房在後院的地下,又潮又暗,牆上掛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他蹲在地上,一摞一摞地翻,手指上全是灰。李文正在門口等他,催了兩回,他沒應。翻到第三摞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賬冊的封面寫著“道光十二年”,紙張發黃,邊角捲了起來。他翻開第一頁,上面記著一筆軍餉,數目很大——二十萬兩。撥給了西北軍營,可是收據上沒有經手人的簽字,也沒有接收人的蓋章。只有一行小字,寫著“賈代善”。
賈代善。賈府的老太爺,賈母的丈夫,賈政和賈赦的父親。他己經死了二十多年了。
賈瑞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他把賬冊合上,抱在懷裡,出了庫房。李文正看見他懷裡的賬冊,愣了一下。“賈年兄,這本賬冊有問題?”“有問題。二十萬兩軍餉,對不上。”“誰經手的?”“賈代善。榮國府的老太爺。”李文正的臉色變了。“那您打算怎麼辦?”“查。查到了再說。”
出了戶部,天己經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薛家走。
寶釵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看見他臉色不對,她放下湯,迎上來。“怎麼了?”“戶部庫房翻出一本舊賬。二十萬兩軍餉對不上。經手人是賈代善。”寶釵的手頓了一下。“老太爺?”“嗯。死了二十多年了。賬對不上,得查。”她嘆了口氣,拉著他進了屋。
晚上,賈瑞坐在後院,翻著那本舊賬冊。秦可卿坐在他左邊,手裡拿著繡繃。黛玉坐在右邊,手裡抱著賈正。寶釵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碗。月光照在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瑞大哥,您真要去查老太爺的事?”黛玉問。“查。賬對不上,就得查。”秦可卿放下繡繃。“可老太爺己經死了。查到了也沒用。”“查到了,就知道銀子去哪了。知道去哪了,才能銷賬。銷了賬,戶部才能結案。”
寶釵放下茶碗。“您要去榮國府問老太太?”“問。老太太知道的事,比賬冊上寫的多。”賈正從黛玉懷裡伸出手,抓賈瑞的袖子。賈瑞低頭看著他,他笑了,嘴裡“啊啊”地叫了兩聲。寶釵笑了。“他叫您呢。”賈瑞把賈正接過來,抱在懷裡。賈正伸手去抓他脖子上的玉佩,這回他沒躲,讓他抓。賈正抓了幾下,塞進嘴裡啃。黛玉連忙搶過來。“不能吃。髒。”
第二天一早,賈瑞去了榮國府。賈母坐在炕上,背後墊著個大紅靠枕,手裡抱著個手爐。看見賈瑞,她笑了。“瑞小子來了?坐。”賈瑞在她旁邊坐下,接過鴛鴦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老太太,學生有一件事想問您。”
“什麼事?”
“老太爺在世的時候,有沒有跟您提過一筆軍餉?二十萬兩,撥給西北軍營的。”
賈母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賈瑞,看了一會兒。“你查到了?”“戶部的舊賬冊上記著這筆銀子。對不上。學生得查清楚,才能銷賬。”賈母放下手爐,靠在靠枕上,閉上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她睜開眼。
“那筆銀子,我知道。是你老太爺拿去救急的。西北那年遭了災,軍營斷糧。朝廷的糧餉遲遲不到,你老太爺等不及,自己撥了二十萬兩過去。他怕朝廷怪罪,沒上報。賬冊上寫了他的名字,可沒寫用途。”
賈瑞的手攥緊了。“那銀子——”“是他自己的銀子。不是朝廷的。他拿自己的銀子補了軍餉,賬冊上記的是軍餉,可錢是他自己的。他怕說不清楚,一首沒提。後來他死了,這事就沒人知道了。”
賈瑞站起來。“老太太,學生知道了。這賬,學生想辦法銷。”
賈母看著他。“你銷得了嗎?”“銷得了。學生說這是合理損耗,沒人會查。”賈母的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擦,就那麼看著賈瑞,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瑞小子,謝謝你。”“別謝我。應該的。”
出了榮國府,賈瑞站在街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陽光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戶部走。
李文正坐在值房裡,看見他,站起來。“賈年兄,查到了?”“查到了。那筆銀子是老太爺自己的錢,拿去救災了。沒上報,賬對不上。”李文正鬆了一口氣。“那您打算怎麼辦?”“在賬冊上批‘合理損耗’,銷賬。”“這——這行嗎?”“行。老太爺做的是好事,不是壞事。好事不能讓人背黑鍋。”
賈瑞坐下來,翻開賬冊,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經查,該筆銀兩用於西北賑災,系合理損耗,予以核銷。”簽了名,蓋上自己的印章,把賬冊合上,遞給了李文正。
“送到庫房存檔。”
李文正接過賬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了。
下午,鳳姐來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大紅織金襖,腰間繫著一條石青色的汗巾。手裡拎著一個食盒,放在桌上。“給賈正的。我做的桂花糕。”寶釵接過去,開啟。裡面是一碟子桂花糕,做得精緻,每一塊都刻著花紋。“鳳姐,您又做了?”“嗯。閒著也是閒著。”
鳳姐在椅子上坐下,接過秦可卿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瑞大爺,您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賈瑞跟著她出了薛家。站在巷子裡,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老太爺的事,老太太跟我說了。謝謝你。”賈瑞搖了搖頭。“別謝我。應該的。”鳳姐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就是心善。”她走了。馬車動了,車簾晃了一下,露出她半張臉。她沒看賈瑞,低著頭,像在想什麼事。車簾落下,馬車拐過後街口,不見了。
晚上,賈瑞坐在後院,翻著邸報。秦可卿坐在他左邊,手裡拿著繡繃。黛玉坐在右邊,手裡抱著賈正。寶釵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碗。月光照在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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