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的摺子遞上去的第二天,周國舅就還了手。不是對北靜王,是對賈瑞。他派人在賈瑞去戶部的路上設了埋伏。那天早上天還沒亮,賈瑞出了薛家,往後街走。走了沒幾步,巷子口突然竄出幾個人,手裡都拿著棍子。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膀大腰圓,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粗脖子。
“賈大人,國舅爺說了,讓您別多管閒事。”
賈瑞沒停步。“我管的是朝廷的事,不是閒事。”
“您管誰的事,國舅爺說了都不行。”黑臉大漢往前逼了一步,“您要是不聽勸,別怪兄弟們不客氣。”
賈瑞從懷裡掏出北靜王給的令牌,舉起來。“這是北靜王府的令牌。你們動我一下,就是打北靜王的臉。打北靜王的臉,就是打皇上的臉。你們打得起嗎?”
黑臉大漢的臉白了。他盯著那塊令牌,盯了好一會兒,揮了揮手。幾個人退到兩邊,讓開一條路。賈瑞把令牌收好,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腳步沒快,也沒慢。他聽見身後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沒回頭。
到戶部的時候,李文正正站在門口掃雪。看見賈瑞,他愣了一下。“賈年兄,您臉色不好。出事了?”“周國舅派人在路上堵我。”“傷著沒有?”“沒有。”李文正嘆了口氣,拉著他進了值房。
下午,北靜王來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首裰,肩上落了一層雪。賈瑞站起來,把自己坐的椅子讓給他。北靜王沒坐,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院子。
“周國舅動手了。”
“動了。派了幾個人,拿著棍子。”
北靜王轉過身,看著他。“你怕不怕?”
“不怕。”
“為什麼?”
“怕了,就輸了。不怕,才有贏的機會。”
北靜王笑了。“你比本王想的膽子大。”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賈瑞。“這是本王寫的摺子抄件。你看看。”賈瑞接過去,展開。信上寫著——周國舅貪汙受賄,證據確鑿,請旨查辦。他把信摺好,還給北靜王。
“王爺,這個摺子遞上去,周國舅不會善罷甘休。”
“他本來就不會善罷甘休。早撕破臉,晚撕破臉,都一樣。”
北靜王走了。賈瑞站在值房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裡。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戶部,往後街走。雪還在下,地上己經積了厚厚一層。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穩。到薛家門口,看見寶釵正站在門口往外看。她穿著一件蜜合色棉襖,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汗巾,手裡端著一碗薑湯。看見他,她笑了。
“回來了。今兒散值晚。”
“北靜王來了。說了幾句話。”
她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幫他解下外袍,抖了抖雪,掛在衣架上。“北靜王說什麼了?”“說周國舅動手了。他上了摺子,要查辦他。”寶釵的手頓了一下,把薑湯遞給他。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辣,暖,從喉嚨一首燙到胃裡。
賈正從裡屋爬出來,扶著門框站起來。他穿著一件小紅棉襖,腳上穿著北靜王送的小靴子。看見賈瑞,他笑了,張開兩隻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走了七八步,一頭栽進賈瑞懷裡。賈瑞接住他,把他舉起來,舉得高高的。賈正笑了,口水流了出來,滴在賈瑞臉上。
“好兒子。你走穩了。”
秦可卿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繡繃。看見賈正走路,她笑了。“他今天走了十一。昨天走十步,今天多一步。”黛玉從灶上端了粥出來,放在桌上。“瑞大哥,吃飯了。”賈瑞抱著賈正,在椅子上坐下。賈正伸手去抓筷子,寶釵攔住他。“不能抓。摔了疼。”賈正不聽,還是伸手。寶釵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他。賈正接過去,塞進嘴裡,糊了一臉。
秦可卿笑了。“三妹,您別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