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之後，賈瑞被皇上留了下來。
乾清宮裡瀰漫著湯藥的苦味，比前幾天更濃了。皇上靠在龍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御醫跪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皇上沒有接。
“你的摺子，朕看了。”
皇上拿起榻邊小几上的一份奏摺，正是賈瑞昨夜寫的那道——彈劾兵部右侍郎趙某調兵方案不合軍制，請旨留西山火器營駐守京畿。
“你說趙大人的方案不合軍制，具體說說。”
賈瑞上前一步。
“回皇上。西山火器營是守城營頭，裝備以重火器為主。銅炮一百二十門，每門重逾三百斤，須架設在城牆上才能發揮威力。若將火器營調往宣府，銅炮無法隨軍，只能攜帶鳥銃和抬槍。失了重火器的火器營，到了野地裡，還不如一隊輕騎有用。”
皇上放下摺子。
“繼續說。”
“宣府距京城不到三百里。若西山火器營北上，京城只剩九門步軍五千人。五千人守九座城門，每座城門不足六百人。萬一宣府有失，準噶爾騎兵南下，京城連三天都撐不住。臣以為，調火器營北上，名曰增援，實則自斷後路。”
皇上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趙大人的方案，兵部己經議了兩天。他們的理由也很充分——宣府只有八千守軍，準噶爾有兩萬騎兵，不增援，宣府守不住。”
賈瑞道。
“增援宣府是對的。但增援的兵力不該從京城調。豐臺大營兩萬兵馬己在宣府前線，宣府守軍加豐臺大營，合計近三萬，不比準噶爾的兩萬少。真正缺的不是人數，是糧草和火藥。與其調火器營北上，不如從通州倉調糧，從保定調火藥。糧草足，火藥夠，宣府就能守住。”
皇上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是說，兵部調火器營的方案，不是為了增援，是為了什麼？”
賈瑞沉默了一瞬。
“臣不敢妄加揣測。但臣在戶部查過兵部遞上來的調兵文書，趙大人調火器營的理由是‘宣府缺火器’。可宣府守軍的火藥庫存還有一萬二千斤，足夠守城一個月。宣府不缺火器，京城才缺。把京城唯一的火器營調走，如果有人在京城動手，皇上身邊就再無屏障。”
皇上看著賈瑞，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枕邊另一份奏摺，遞給賈瑞。
“你看看這個。”
賈瑞接過奏摺翻開。是趙大人彈劾他的摺子——彈劾賈瑞在戶部扣著兵部調兵的糧餉文書不批，“挾私怨而誤軍機”。
賈瑞合上摺子。
“皇上，臣確實扣了糧餉文書。臣在戶部的職責之一是稽核兵部調兵的糧餉開支。臣扣文書，不是因為私怨，是因為調兵方案本身有問題。在方案審議清楚之前，糧餉不能撥。”
皇上咳嗽了幾聲，拿帕子掩住嘴。
“你們兩個，一個說對方誤軍機，一個說對方藏禍心。朕信誰？”
賈瑞跪下來。
“臣請皇上做一件事。派人去西山火器營，問馬參領一句話——他的兵，是守城用的，還是野戰用的。馬參領是帶兵的人，他最清楚自己的兵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如果馬參領說他的兵能打野戰，臣立刻在糧餉文書上蓋印，絕不再攔。”
皇上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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