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剛把鐵皮箱子搬出江園大門，街對面就亮起了一片火把。
吳三省沒有走。他坐在轎子裡，轎簾掀開半幅，露出半張臉。火光映著他的眼睛，冷得像瘦西湖冬天的水。他身後黑壓壓站滿了人——不是剛才那幾個戈什哈，是全副武裝的督標營兵丁，少說有兩百人，把江園門前的整條街都堵死了。
“賈大人。”
吳三省的聲音從轎子裡傳出來，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手裡的箱子，裝的是兩江總督府的機密文書。本督以兩江總督的身份，請你把箱子留下。”
賈瑞把箱子交給身後的趙虎，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臺階上。
“吳大人，這箱子裡裝的是揚州鹽商江春與各衙門往來的書信。本官奉旨查鹽政，這些都是證據。你說這是總督府的機密文書——吳大人怎麼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你事先看過？”
吳三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賈大人，本督再說一遍。把箱子留下。你查你的鹽政，本督不攔你。但這隻箱子，不能出這條街。”
賈瑞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高高舉起。
不是兵部調兵文書，是那捲明黃色的密旨。密旨在火把的光芒中展開，上面蓋著鮮紅的玉璽。
“皇上密旨——授欽差賈瑞便宜行事之權。阻撓辦案者，無論品級，先拿下再審。”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吳三省，你是兩江總督，正二品。本官問你——你今天是奉了誰的命，帶兵圍欽差？”
吳三省看著那捲密旨，臉色終於變了。
他不是怕賈瑞。他是怕那捲密旨背後的皇上。他可以跟欽差耍橫，但不能跟皇上耍橫。跟欽差耍橫叫跋扈，跟皇上耍橫叫謀反。他弟弟端親王剛因為謀反被圈禁，宗人府的牢房還沒涼透。
吳三省沉默了很久。火把噼啪作響，映得他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然後他慢慢抬起手，揮了一下。
督標營的兵丁往兩邊讓開，中間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賈瑞把密旨收回袖中，轉身對趙虎道。
“走。”
趙虎抱著箱子走在前面。一百名御前侍衛將箱子圍在中間，手按刀柄，從督標營兵丁的刀陣中間穿過。鐵皮箱子上蒙了一層水汽，映著兩側明晃晃的火把。吳三省坐在轎子裡，沒有再說話。他的手指在轎窗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數馬蹄聲。
回到驛館，賈瑞把箱子鎖在自己臥房的大衣櫃裡，鑰匙貼身收好。趙虎在門口加了兩班崗，又把院牆外頭的巷子也安排了巡邏。
賈瑞叫上李文正，兩人連夜拆信。一封一封拆，一封一封看，一封一封分類。吳三省的信單獨放一摞，劉安的信放一摞，甄家的信放一摞，其他各衙門往來的放一摞。兩個人從酉時拆到子時，又從子時拆到天邊泛白。
信裡寫的，比江春賬冊上的數字更觸目驚心。鹽引十萬道，分西批出，每引加收火耗銀三錢。巡鹽御史衙門每年收取鹽商“冰敬”白銀二十萬兩，按季送到金陵甄家，再由甄家分給江南各衙門。劉安在鹽運使任上八年，光是鹽引批發的回扣就收了不下八十萬兩。最讓賈瑞意外的是吳三省——他在每筆交易裡都抽了成，少則半成，多則兩成，十幾年下來，總督府的私賬上存了將近兩百萬兩白銀。
“兩百萬兩。”
李文正放下手裡的一封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朝廷一年的鹽稅才六百多萬兩。吳三省一個人吞了兩百萬兩。這筆銀子要是追回來，夠朝廷養豐臺大營三年。”
賈瑞拿起最底下那封信。信封上蓋的不是官印，是一個私人的小章，章上刻著兩個字——“似拙”。似拙，是甄家老爺子的別號。甄老爺子己經死了三年。這封信，是他死前最後一年寫的。信是寫給吳三省的，信上說——“鹽引之事，己著人進京打點。宮中有舊，不必過慮。”
宮中有舊。這西個字，跟水溶在京城說的話完全對上了。宮裡好些太監是甄家的人，甄家老太太當年抱過皇上。甄家老爺子說的“宮中有舊”，指的是誰？能“打點”鹽引案的，不是一般太監。至少是能在御前說得上話的人。能說得上話，還能把事情壓下來的——賈瑞想起了周祿，想起那隻在乾清宮裡喊“九爺吉祥”的畫眉，還有端親王在牢房裡說的那句話——“我連九爺是誰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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