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省走進江園正廳的時候,賈瑞沒有起身。
兩江總督的排場不小。西個戈什哈在前頭開路,兩個師爺跟在身後,轎子停在門外,轎伕就有八個。吳三省穿著正二品的錦雞補服,腰間掛著犀角帶,腳上蹬著黑緞官靴,一派封疆大吏的氣勢。他進門先看了一眼江春,又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賬冊,目光最後落在賈瑞身上。
“賈大人來揚州,怎麼不先到總督府坐坐?倒先跑到商人家裡來了。”
吳三省的聲音很客氣,臉上也掛著笑,但那笑意只浮在皮肉上,眼睛裡一點溫度都沒有。
賈瑞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本官奉旨查鹽政,不是來串門的。鹽商手上有賬冊,本官就來查賬冊。吳大人不是在總督府養病嗎?怎麼抱病跑到江園來了?”
吳三省的笑容不變。
“聽說賈大人在鹽運使司衙門動了氣,要調兵圍庫房。本督怕鬧出誤會,特意趕過來解釋。那庫房的鑰匙,確實在本督手裡。鹽運使司的賬冊涉及軍餉,按制須經總督府核准方可調閱。賈大人雖然是欽差,也得按規矩辦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放在桌上。
“這是戶部三年前的舊檔,上面寫得清楚——兩淮鹽運使司賬冊,非經總督府核准,不得外調。賈大人在戶部當差,應該認得這份文書。”
賈瑞拿起文書掃了一眼。確實是戶部的舊檔,上面蓋著戶部的印,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正是忠順王在朝中最得意的時候。這份文書,多半是他授意戶部批的,為的就是給江南的人留一道防火牆。忠順王倒了,防火牆還在。
賈瑞把文書放回桌上。
“吳大人,你說的這份文書,管的是三年前。本官奉的是皇上三天前下的旨。皇上的旨意和戶部舊檔,哪個大?”
吳三省的笑意終於淡了些。
“賈大人,咱們都是做官的。你奉旨查案,本督不該阻攔。但江南的事,不是京城想的那樣簡單。鹽政糜爛,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查賬冊,能查出什麼來?無非是一堆陳年爛賬。真要整頓鹽政,得從長計議。”
“怎麼個從長計議法?”
吳三省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
“賈大人,借一步說話。”
賈瑞沒有動。
“吳大人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
吳三省看了看左右,趙虎和西個戈什哈都站在廳裡,江春縮在角落。他咬了咬牙,聲音壓得更低。
“江南鹽政的根子不在鹽商,不在鹽官,在金陵甄家。甄家是先帝的奶孃家,根基深得很。你動了甄家,就是動了半個江南官場。到那時候,不是本督保不保你的問題,是你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揚州的問題。”
賈瑞看著他。吳三省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完全收了,眼睛裡帶著一種奇特的誠懇。好像他不是在威脅一個欽差,而是在勸一個不懂事的後輩。
“吳大人,你彈劾江春的摺子上,隻字未提甄家。現在你告訴我鹽政的根子在甄家。那你的摺子為什麼不說實話?”
吳三省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本督也怕甄家。”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但也很坦率。
“本督在江南做了六年總督,甄家的手伸到哪裡,本督比誰都清楚。織造局是甄家的,巡鹽御史是甄家的人,揚州知府是甄家的女婿。本督雖是兩江總督,但要動甄家,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賈大人,你還年輕,前途無量。犯不著為了鹽政的事,把自己折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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