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吳三省靠在椅背上。
“但你可以去問一個人。金陵織造局的總管，甄應嘉。他是甄老爺子的大兒子，甄家現在他說了算。你要查戴權背後的九爺，就得先拿下甄應嘉。拿下甄應嘉，九爺在江南的根基就斷了。”
賈瑞走出總督府時，雨己經停了。瘦西湖上水光瀲灩，湖對岸的酒樓裡隱約傳來歌女的唱曲聲。他翻身上馬，對趙虎說了一句話。
“去金陵。”
金陵織造局在秦淮河邊，佔了大半條街。朱漆大門上掛著“欽點江南織造”的匾額，是甄老爺子當年立下的。賈瑞到的時候，門房進去通報，出來的不是甄應嘉，是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管家。
“賈大人，我家老爺昨天出門收賬去了，不在府裡。”
賈瑞看著老管家。
“收什麼賬？去哪裡收？幾時回來？”
老管家面不改色。
“去湖州收蠶繭賬，走了三天了，少說還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
賈瑞笑了一聲。又是這套——一個說庫房鑰匙在經歷手裡，一個說老爺出門收賬去了。江南的官紳，對付欽差都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他轉過身，對趙虎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老管家聽得清清楚楚。
“去織造局庫房。封了。”
趙虎帶人衝進織造局大門，繞過照壁，穿過迴廊，一路闖進後院庫房。庫房的門上了三把大鎖，趙虎一刀砍斷鎖鏈，推開庫房門。裡面空空蕩蕩。賬冊、絲綢、貢品，什麼都沒有。地上乾乾淨淨，連一片碎布頭都沒有。搬得真快。吳三省說的那句話應驗了——戴權死之前送了一封信，甄家收到信就把東西全搬空了。
老管家站在院子裡，臉上的恭順漸漸褪去，露出底下的一絲嘲諷。
“賈大人，這庫房空了有些日子了。我們老爺說了，今年蠶繭收成不好，織造局停工了。”
賈瑞走到他面前。
“你回去告訴你們老爺——他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本官在揚州等他。他不來，本官就上一道摺子，請皇上下旨抄甄家。甄家是先帝的奶孃家不假，但先帝的奶孃己經死了三年了。先帝的餘蔭，保不了甄家一輩子。”
他轉身出了織造局大門，翻身上馬。
回到揚州時，李文正己經把吳三省的供狀整理好了。吳三省很配合，大概是真的累了——他把鹽引回扣的每一筆賬、鹽商冰敬的每一次分成、巡鹽御史衙門每一季的孝敬，全部寫進了供狀。供狀最後一段，是吳三省親筆寫的——“罪臣所供，句句屬實。另，金陵織造局總管甄應嘉，系江南鹽案之幕後主使。宮中內監戴權，為其在京內應。戴權雖死，其背後尚有主使之人，罪臣不知其名，只知其號為‘九爺’。”
賈瑞把供狀放在桌上，鋪開紙筆，開始寫第二道奏摺。奏摺寫了兩件事。第一件，吳三省己經認罪，兩江總督貪墨案告破。第二件，金陵織造局總管甄應嘉涉嫌操縱江南鹽政、勾結宮內太監、轉移織造局賬目，請旨查抄甄家。奏摺的最後，賈瑞加了一句話——“戴權背後尚有主使之人，疑為端親王案中漏網之餘黨。臣請旨徹查。”
他把筆擱在硯臺上，對李文正說。
“這道摺子遞上去，甄家就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九爺在江南的根，就斷了。”
李文正把奏摺封好，蓋上欽差關防。
“你猜皇上會不會準？”
賈瑞靠在椅背上，窗外瘦西湖上的畫舫正緩緩駛過，船上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皇上一定會準。他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一個能替他把甄家連根拔起的人。”
摺子送出去之後，賈瑞一個人在驛館的院子裡站了很久。月亮很圓，掛在瘦西湖的上空，照著湖面上那些燈火通明的畫舫。有人在唱曲，唱的是《牡丹亭》裡的“遊園驚夢”。聲音遠遠地飄過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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