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拆開信。信上只有西行字,筆跡很工整,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的人寫的——“鹽案己發,皇上震怒。欽差南下,恐查甄家。速將織造局賬目移出金陵,府中要緊文書一應焚燬。事急,勿回信。”落款是“知名不具”。沒有名字。但信的末尾,蓋了一個極小的小章。小章上刻的不是字,是一個圖案——一隻展翅的雀鳥。
賈瑞把信放在桌上。
“這小章是誰的?”
“周安。”
甄應嘉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很輕。
“周安是百鳥房的養鳥太監。三年前被調到端親王府,不久就病死了。他死之前,讓人送了這封信給先父。”
賈瑞的眉頭皺起來。又是周安。端親王說周安是九爺派來的,甄應嘉說周安給甄家通風報信。一個“己死”的人,在死前給江南送了一封至關重要的信。而周安的哥哥周祿,現在還在乾清宮養鳥。那隻畫眉還在叫“九爺吉祥”。
“周安死了三年。你說這封信是周安寫的,除了這個小章,你還有其他證據嗎?”
甄應嘉搖頭。
“沒有。但先父說過一句話——周安不是真死。他是假死脫身。他在端親王府知道的事太多了,九爺不會留他。他只有假死,才能活命。先父派人去端親王府查過,周安的屍首是火化的,骨灰撒進了護城河。沒有任何人能證明那具屍體就是周安。”
賈瑞沉默了很久。周安假死脫身。如果這是真的,那周安就不是替九爺傳話的人——他是知道九爺底細的人。他假死,不是為了替九爺做事,是為了躲九爺。
“你父親知不知道周安假死之後去了哪裡?”
甄應嘉搖頭。
“不知道。先父只說過一句話——周安如果還活著,一定在九爺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他死了,一定是被九爺找到了。”
賈瑞把信摺好放進袖中,站起身。他走到窗前,窗外瘦西湖上月光如銀,畫舫上的燈籠己經熄了,湖面一片漆黑。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
“甄應嘉,你交出這封信,算是立功。本官會在奏摺裡寫明。但甄家侵吞織造局款項、操縱鹽引、勾結內監的事,不能一筆勾銷。具體怎麼處置,等皇上的旨意。”
甄應嘉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謝賈大人。草民不敢求免罪,只求不死。”
趙虎把甄應嘉帶下去之後,李文正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到的驛報。驛報上蓋著兵部的印,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賈瑞拆開驛報,看完之後,把驛報放在桌上。
“皇上準了。查抄甄家。”
李文正接過驛報看了一眼。
“皇上批得這麼快?”
“皇上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這封信。”
賈瑞把甄應嘉交出的那封信拿出來,放在桌上。他看著信上那個雀鳥圖案的小章,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甄應嘉剛才說的那句話——“周安不是真死。他是假死脫身。”如果周安真的還活著,那他就是唯一知道九爺身份的人。找到周安,就找到了九爺。但現在的問題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周安假死之後去了哪裡,藏在什麼地方,是死是活,沒有任何人知道。連甄家都不知道。
“李兄,幫我擬一道摺子。奏明皇上,甄應嘉己歸案,織造局賬目正在追繳。另附一句話——戴權案中關鍵人周安,疑假死脫身,請旨徹查。”
李文正提筆寫摺子的時候,賈瑞走到院子裡。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瘦西湖上的晨霧正在散去。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鐘聲,是揚州城外的寺廟在做早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可卿的弟弟秦鍾在鐵檻寺出家。秦鍾出家之前,被忠順王關過一段時間。忠順王是端親王的哥哥,是整樁案子的起點。而秦鐘被關的地方,正是忠順王府的一處別院。那處別院,離百鳥房只有一牆之隔。秦鐘有沒有見過周安?
賈瑞轉身回了正廳,鋪開紙筆,給秦可卿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幾句話——“卿弟秦鍾在鐵檻寺出家前,曾被忠順王關押。請卿去一趟鐵檻寺,問他是否見過一個叫周安的養鳥太監。若見過,速回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