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收到信的時候，天剛下過一場雨。
她把信看完，摺好放進袖中。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賈正蹲在樹下撿落下來的青果子。她把兒子抱起來交給黛玉，回屋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
黛玉接過孩子，看了看她。
“要去哪裡？”
“鐵檻寺。”
秦可卿繫好披風的帶子。
“他讓我去問秦鍾一件事。”
黛玉沒有追問是什麼事。她把賈正放在椅子上，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包袱。
“鐵檻寺在城外，山路不好走。帶上這個，裡面是乾糧和水。”
秦可卿接過包袱，轉身出了門。
鐵檻寺在京西三十里的半山腰上。秦可卿到的時候，天色己近正午。寺門虛掩著，院子裡有個小沙彌在掃地。秦可卿說了秦鐘的法號，小沙彌放下掃帚，領著她穿過大雄寶殿，繞到後院的禪房。
秦鍾坐在禪房外的石凳上。他比從前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但眼睛很亮。剃度時留下的青茬己經長成了短短的板寸，襯得他的臉更小了。他看見秦可卿，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合十行禮。
“姐姐怎麼來了？”
秦可卿在他對面坐下來。石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金剛經》，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她把書合上，壓在石子下面。
“賈瑞讓我來問你一件事。你被忠順王關著的時候，見沒見過一個叫周安的養鳥太監？”
秦鐘的眉頭皺起來。他想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風鈴響了三輪。
“周安。這個名字我聽過。不是見過，是聽過。我被關在忠順王府別院的時候，隔壁院子就是百鳥房。每天天不亮，就有鳥叫。畫眉、百靈、鸚鵡，什麼都有。有一天夜裡，我聽見隔壁有人在哭。聲音很悶，像是捂著嘴在哭。我問看守的人那是誰在哭，看守說——百鳥房的周安。犯了事，被關起來了。”
秦可卿傾身往前。
“他犯了什麼事？”
秦鍾搖頭。
“看守沒說。只說這人怕是活不長了。過了幾天，隔壁就沒聲音了。我以為他死了。後來我聽看守私下議論，說周安被調到端親王府去了。再後來，就聽說他病死了。”
秦可卿沉默了一會兒。
“你聽說的那個聲音，能不能確定就是周安本人？還是說，你只是聽看守說是周安？”
秦鍾想了想。
“看守說是周安。但姐姐，我在忠順王府被關了一個多月，從來沒見過隔壁的人。只聽過聲音。那聲音——我記得很清楚。哭的時候一首在說‘我不想死’。聲音很尖，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宮裡太監的聲音，大概就是那樣。”
秦可卿從袖中拿出賈瑞信裡附來的一張紙。紙上畫著一隻雀鳥的圖案——正是甄應嘉那封信上的小章。她把紙展開給秦鍾看。
“這個圖案，你在忠順王府見過嗎？”
秦鍾低頭看著那隻雀鳥，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伸手把紙拿過來湊近看，手指在雀鳥的翅膀上輕輕摩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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