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收到秦可卿的回信時,己經是第八天的黃昏。
信上寫了兩件事。第一件——秦鍾在忠順王府被關押時,隔壁關著一個哭喊“我不想死”的太監。看守說那是百鳥房的周安。第二件——忠順王府抄家後,養鳥的老孫頭回了香山老家,住在香山腳下的孫家村,村口有棵大槐樹。
賈瑞把信看完,遞給李文正。李文正掃了一眼。
“你想讓誰去香山?”
“趙虎。”
賈瑞靠在椅背上。
“趙虎在京城。他認識秦可卿,知道事情的輕重。讓他去香山找老孫頭,問清楚周安是真死還是假死。如果周安還活著,問出他藏在哪。這件事不能寫信,不能走驛站,不能驚動任何人。周安的死活,關係到九爺的身份。九爺如果知道我們在找周安,一定會搶先滅口。”
賈瑞提筆給趙虎寫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三行字——“去香山孫家村,找老孫頭。問周安死活。問出下落,即刻動身,不得聲張。”他把信封好,交給驛卒。
“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北靜王府,交給趙虎本人。”
趙虎收到信的時候,天還沒亮。他看完信,把信湊近燭火燒了,起身穿上便衣,腰間別了一把短刀,牽了一匹馬從北靜王府後門出去。他沒有帶任何隨從。
香山在京城西面,出城順著官道走兩個時辰就到。趙虎到孫家村時,天剛亮。村口果然有棵大槐樹,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住,枝丫光禿禿的,在晨風裡搖晃。樹下蹲著一個老頭在抽旱菸。趙虎下馬走過去。
“老丈,孫家村有個老孫頭,以前在忠順王府養鳥的。您知道住哪嗎?”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煙桿從嘴裡抽出來,往村東頭指了指。
“東邊第三家。門口有口井的就是。”
趙虎道了謝,牽著馬往村東頭走。
第三家門口果然有口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井繩磨得鋥亮。院門虛掩著,院子裡堆著幾捆柴火。一個老頭正在劈柴,背微駝,頭髮花白,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趙虎一看他的臉就認出來了——秦可卿在信裡描述過老孫頭的長相,左臉頰有顆黑痣,眉毛稀稀拉拉的。都對得上。
“老孫頭?”
趙虎推開院門走進去。老孫頭放下斧頭,警惕地看著他。
“你是誰?找誰?”
趙虎從懷裡掏出一塊北靜王府的腰牌亮了一下。老孫頭看見腰牌,臉色變了。他把斧頭放在柴堆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北靜王府的人找我一個養鳥的做什麼?”
趙虎沒有繞彎子,首截了當地問。
“周安還活著嗎?”
老孫頭的動作停了。他的手停在圍裙上,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首起腰來,渾濁的眼睛盯著趙虎。
“周安早就死了。三年前病死的,死在端親王府。骨灰都撒進護城河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趙虎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老孫頭,你不用瞞我。我是賈瑞賈大人的人。賈大人在江南查甄家,甄應嘉交出了一封信。信是周安寫的,落款蓋了百鳥房的雀鳥小章。那封信的日期,是周安死後半年。死人不會寫信。”
老孫頭沒有接話。他轉身走進屋裡,拿起桌上的旱菸杆塞了撮菸絲點著,吸了一口又一口,煙從他鼻孔裡噴出來,混著晨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趙虎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