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是我徒弟。”
老孫頭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沙啞。
“百鳥房十三個養鳥太監，他的手最巧。畫眉、百靈、鸚鵡，什麼鳥到他手裡都能教會說話。端親王看上了他的手藝，把他從百鳥房要了去。他去了不到一個月，就託人給我帶了句話——師父，端親王府裡有個大秘密，叫九爺。九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名號。誰坐在那個位置上，誰就是九爺。端親王只是九爺手裡的一把刀。”
他吸了口煙。
“又過了一個月，端親王府傳出訊息說周安病死了。我不信。我去了端親王府收他的屍，棺材釘得死死的，我說要開棺看一眼，王府的人不讓。說疫死的，怕傳染，己經火化了。我問骨灰呢，說撒進護城河了。”
趙虎問他後來怎麼知道周安還活著。
“過了半年，有人在我門縫底下塞了張紙條。紙條上就幾個字——‘師父，我還活著。別找我，找我我死。’那字是周安的筆跡，我認得。他的字有一個毛病，寫‘還’字的時候，走之底那一捺總是拖得很長。”
趙虎從懷裡掏出甄應嘉交出的那封信，指著信末那個雀鳥小章。
“這個章，是他的嗎？”
老孫頭把信拿過來翻過來看那個雀鳥圖案，手指在章上輕輕摸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他的。百鳥房每人有一個小章，刻的是自己養的第一隻鳥。周安養的第一隻是麻雀。別人都養畫眉養鸚鵡，他偏養麻雀。他說麻雀命賤，好養活。”
趙虎把信收回懷裡。
“他現在在哪裡？”
老孫頭搖了搖頭。
“不知道。兩年前又收到過一張紙條，還是那幾個字——‘師父，我還活著。別找我，找我我死。’從那以後再沒有訊息了。紙條是從揚州寄來的，信封上沒寫地址，只有揚州城的郵戳。”
趙虎心裡猛地一跳。揚州。周安在揚州。賈瑞也在揚州。一個假死逃生的養鳥太監，藏在揚州兩年了。揚州是甄家的地盤，是江南鹽案的中心，是九爺勢力最密集的地方。周安藏在這裡，是因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還是因為他根本就沒逃出九爺的手掌心？
“老孫頭，你知道周安說的‘九爺’是誰嗎？”
老孫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但周安在最後那張紙條上，在背面寫了一行小字。那一行字，我只在半夜一個人時才敢拿出來看。看完我就燒了。”
“寫的什麼？”
老孫頭壓低聲音。
“他寫的是——九爺養了一隻畫眉。畫眉會叫皇上吉祥，也會叫九爺吉祥。那隻畫眉，現在在乾清宮。”
趙虎從香山回到京城時，天色己近黃昏。他首接去了北靜王府，把老孫頭的話一字不落地稟報給水溶。水溶聽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讓冷風灌進來。
“周安在揚州。賈瑞也在揚州。你立刻回揚州，把老孫頭的話告訴賈瑞。告訴他——周安是唯一見過九爺的人。找到周安，就找到了九爺的命門。還有，告訴他一句話——乾清宮那隻畫眉，是該換隻新的了。”
趙虎跪地抱拳。
“奴才今夜就出發。”
他走出北靜王府時，天己經黑了。翻身上馬朝南城門馳去。馬蹄踏碎了長街上的月光。揚州還遠，但線索己經連成了一條線——從香山的孫家村到揚州城，從周安的雀鳥小章到乾清宮的畫眉，所有的線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