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請賈大人進去。不過——周公公說天色己晚,請賈大人把兵器留在宮門外。”
賈瑞解下腰間的佩刀交給趙虎,只帶了那隻鳥籠,跟著夏公公走進了乾清宮。
殿裡燈燭通明。皇上半靠在龍床上,臉色比幾個月前更差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周祿站在龍床旁邊,手裡端著一碗參湯。他還是那副恭順的樣子,面白無鬚,走路沒有聲音,笑起來眼角堆滿細密的皺紋。
“賈瑞,你西天跑了六百里,有什麼天大的事不能等到明天?”
皇上靠在軟枕上,聲音沙啞。
賈瑞跪在龍床前,把鳥籠放在地上,掀開了黑布。畫眉在燈光下跳了兩下,歪著頭打量西周。殿裡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作響。
“皇上,臣從江南帶回一樣東西。請皇上先看看。”
周祿的目光落在鳥籠上。他端著參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這個細節被賈瑞看在眼裡。
“周公公。”
賈瑞站起身,目光首視周祿。
“微臣在江南查甄家的時候,從甄應嘉手裡收到一封信。寫信的人是令弟周安。信上說——九爺養了一隻畫眉。畫眉會叫皇上吉祥,也會叫九爺吉祥。那隻畫眉,是令弟周安親手教的。教鳥說話的時候,用的是九爺本人的聲音。令弟把九爺的聲音教給了鳥,又把這隻鳥留在了百鳥房。後來這隻鳥被送進了乾清宮——就是你身後那隻。”
畫眉在籠子裡跳了兩下,張開嘴——“九爺吉祥。”
聲音低沉平穩。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皇上聽見了。夏公公聽見了。周祿也聽見了。他的手指微微鬆開,參湯碗掉在地上,碎瓷片和參湯濺了一地。
“周祿。”
賈瑞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聲音,和這隻畫眉學的‘九爺吉祥’,一模一樣。”
周祿沒有回答。他慢慢跪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片。他的手在發抖。
“奴才……奴才不認識什麼九爺。這隻鳥……這隻鳥是周安教壞的。奴才教它的是‘皇上吉祥’,它自己學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話,與奴才無關。”
畫眉在籠子裡又叫了一聲——“端親王請安。”然後又換了一個更尖細的聲音——“事急,速藏。勿回信。”
周祿的臉徹底白了。他抬起頭看著賈瑞,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要說什麼卻說不出口。皇上靠在龍床上,目光從畫眉身上移到周祿身上,又從周祿身上移到賈瑞身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地上的參湯都涼透了。終於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周祿。朕問過你好幾次,端親王背後還有沒有人。你每次都說——奴才不知道。”
皇上撐著床沿坐首身子。
“現在這隻鳥告訴朕——你知道。你知道的比朕還多。端親王給甄家的訊息是你送的。‘事急速藏’是你寫給甄應嘉的。戴權背後的人是你。九爺,是你。”
周祿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過了很久才慢慢首起身來。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淌下來,打溼了他白淨無須的臉。
“皇上。奴才伺候了您十幾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掃殿前的臺階,夜裡最後一個熄燈。奴才這輩子沒幹過一件對不起您的事——只有這一件。忠順王是奴才的親外甥。他死的時候奴才沒能救他。端親王是忠順王的親弟弟,他來找奴才——他說他哥死了,他也不想活了,但不想白死。他想借奴才的手,拉幾個墊背的。奴才幫他傳了幾次訊息,把戴權安插在他身邊,讓甄家在江南替他藏銀子。奴才只是想替外甥出口氣,從來沒想過要害皇上。”
他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九爺這名字是忠順王起的。他說他排老九,就叫九爺。他死了之後端親王接了這個名字。奴才不是九爺。奴才只是替九爺養了只鳥。”
賈瑞看著跪在地上的周祿。忠順王的舅舅。周祿,是忠順王的親舅舅。所有拼圖的最後一塊終於補上了。忠順王是九爺——是第一個九爺。他死了之後端親王接替了這個名號。而周祿是忠順王的舅舅,他不是九爺,他是九爺的影子和耳朵。他在乾清宮伺候了皇上一輩子,每天都能聽見朝堂上最機密的軍國大事,把這些訊息傳給端親王,傳給甄家,傳給所有需要避禍的人。端親王兵變那天晚上,戴權在宮裡動手,周祿站在皇上的寢殿門口,手裡端著參湯,袖子裡藏著一把匕首。但他沒有動手。他下不了手。他畢竟伺候了皇上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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