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祿被押入刑部大牢的第三天，賈瑞去了一趟宗人府。
端親王坐在牢房角落裡，就著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在牆上刻字。他瘦得顴骨高聳，但眼睛還是亮的。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你又來了。”
賈瑞站在牢門外，把那隻畫眉放走的事告訴了他，也把周祿的事告訴了他。
“你舅舅什麼都說了。他說他只是想給忠順王出口氣。他沒想殺皇上。”
端親王沉默了很久。油燈噼啪響了一聲，火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了晃。他忽然笑了一聲。
“出氣？我哥被賜死的時候，他在乾清宮端著參湯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現在說想替外甥出氣。晚了。”
他把手裡的石片扔在地上，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窗外面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
“賈瑞，你信不信——周祿不是最後一個。九爺這個名字，我哥用過，我用過，周祿用過。但這個名字不是我哥起的。”
賈瑞眉頭皺了起來。
“周祿說是忠順王起的。”
“周祿在撒謊。”
端親王的聲音很平靜。
“我哥死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老九，九爺這個名字不是我想出來的。是先帝在世的時候，有一天喝醉了酒，指著我們兄弟幾個說，你們這些小子，一個個都想坐朕的椅子。不如排個號，老九就叫九爺。我哥排行第九，所以他是九爺。但先帝說這話的時候，在場的不是隻有我哥一個。好幾個王爺都在。先帝駕崩之後，九爺這個名字被傳了出來，變成一個旗號——誰想奪皇位，誰就拿這個旗號招兵買馬。我哥是第一個拿這面旗的人。他死了，旗沒倒。我拿了。我也倒了。以後還會有人拿。”
賈瑞心裡一緊。
“你的意思是——九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旗號。誰想反，誰就是九爺？”
端親王沒有回答。他重新撿起石片在牆上刻字。刻的是一橫一豎，一個“九”字。刻完之後把石片扔到牆角，轉過身來看著賈瑞。
“賈瑞，你升了戶部左侍郎。從二品。你在朝堂上得罪的人更多了。你以為九爺的案子結了，你可以安心當你的官了。等你到了我這個位置，你就知道——這面旗只要還在，就會有人去撿。”
賈瑞從宗人府出來時天上下著小雨，打在宗人府門前的石獅子上，順著獅子嘴裡的石珠往下滴。趙虎撐著傘迎上來。
“大人，端親王說了什麼？”
賈瑞翻身上馬。
“他說九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旗號。”
趙虎沒聽懂。賈瑞也沒有解釋。他策馬穿過雨霧，去了北靜王府。水溶在書房裡看邊關軍報，見賈瑞進來把軍報放下，倒了兩杯熱茶。
“端親王說了？”
賈瑞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端親王的話複述了一遍。水溶聽完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先帝醉後一句話，成了多少人謀反的旗號。忠順王拿過，端親王拿過，周祿也拿過。這三個人現在一個死了，一個圈禁，一個在大牢裡等著秋決。但旗沒倒。”
他放下茶盞看著賈瑞。
“你記不記得端親王兵變那晚說過一句話——九爺登高。高，就是太和殿。這西個字不是他的原創。他在忠順王留下的信裡見過這句話。忠順王在先帝的舊檔裡見過這西個字。先帝當年說的很可能是——九爺登高，能坐江山。這是先帝留給他兒子們的詛咒。他大概自己都沒想到，一句醉話能死這麼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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