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點了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我在江南的眼線剛送來的。你那個參贊李文正,把吳三省的私賬全部整理好了。兩江總督府私賬上的銀子,不止兩百萬兩。”
他把信推過去。賈瑞拆開信掃了一遍,眉頭漸漸皺起來。吳三省在總督府私賬之外還有一本暗賬。暗賬藏在揚州一處鹽商的別院裡,李文正帶人搜了三天才找到。暗賬上記載的不是鹽引回扣,是賣官的銀子。從知縣到知府,從鹽運使到巡鹽御史,江南三省三百多個官缺,吳三省經手賣出去的有一百一十多個。每個官缺的價格都標得清清楚楚——知縣五萬兩,知府十萬兩,鹽運使二十萬兩。暗賬最後一頁寫著——“以上銀兩,六成入甄家,西成入九爺。”
賈瑞把信摺好放進袖中。吳三省供狀裡說過,他貪的銀子有一部分送到了京城,但不肯說是誰經手的。現在暗賬上寫得清清楚楚——六成入甄家,西成入九爺。入甄家的六成養肥了金陵織造局,入九爺的西成養肥了誰?周祿只是忠順王的舅舅,他不是九爺。端親王說得對——旗沒倒。撿旗的人還在暗處。
“這西成銀子,周祿在供狀裡沒提。”
水溶的聲音很沉。
“他不提,是因為收銀子的人不是他。”
賈瑞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亮光,照在北靜王府後花園的假山上。
“收銀子的人,現在還在朝堂上。甄家的六成被抄回來了,九爺的西成還沒追回來。這西成銀子養著的人,才是真正的九爺。”
水溶也站起來。
“你打算怎麼查?”
賈瑞轉過身。
“不查。先放著。端親王圈禁,周祿入獄,九爺的旗暫時沒人敢撿。這筆銀子藏得深,一時半會兒挖不出來。挖急了反而打草驚蛇。現在要緊的是把江南的鹽政整頓好,把織造局重新建起來,把吳三省賣出去的一百多個官缺一個一個清理掉。這些事做完了,江南穩了,朝廷的銀子寬裕了,再回頭查那西成銀子不遲。”
水溶走到賈瑞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比來王府那天長大了不少。不是那個只會往前衝的愣頭青了。”
賈瑞笑了一聲。
“被吳三省拿刀堵過一回門,換誰都長記性。”
他出了北靜王府,翻身上馬。雨後的長安街溼漉漉的,馬蹄踩上去濺起細碎的水花。石榴樹的青果子被雨水洗過,綠得發亮。秦可卿在院子裡收衣裳,賈正蹲在樹下撿掉下來的青果子。寶釵在屋裡打算盤,黛玉在抄什麼東西。
賈瑞走上臺階,秦可卿抬頭看了他一眼。
“周祿的案子結了?”
“結了。”
秦可卿把衣裳疊好放進藤箱。
“九爺呢?”
“九爺死了。”
秦可卿的手指在衣裳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
“死了就好。”
她沒有再問。賈正跑過來抱住他的腿,賈瑞彎腰把兒子抱起來。賈正摟著他的脖子,指著桌上一個信封。
“娘給你的。上面畫了只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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