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病倒的訊息是在半夜傳出來的。
賈瑞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他披衣起身，秦可卿己經先他一步點了燈。趙虎站在門外，臉色在燭光中忽明忽暗。
“大人，乾清宮來人了。皇上咯了血，夏公公說讓您立刻進宮。”
賈瑞換上朝服，翻身上馬。長安街上己經有幾匹快馬在跑了——都是被連夜召進宮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馬蹄踩碎了滿地銀霜。
乾清宮外站滿了人。莊親王、禮親王、順承郡王都在，幾位內閣大學士也在。怡親王站在最邊上，背靠著廊柱，面色沉靜。水溶也在，站在文官佇列前面，看見賈瑞過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御醫從寢殿裡出來，臉色凝重。夏公公跟著出來，聲音發顫。
“皇上醒了。請諸位大人進去。皇上說——不要都進來。請內閣三位大人、北靜王、怡親王、賈瑞賈大人。其餘大人在殿外候著。”
寢殿裡藥味濃得嗆人。皇上半靠在龍床上，臉色灰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但看見賈瑞進來，眼睛裡亮了一下。
“賈瑞。”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賈瑞上前幾步跪在床前。皇上抬了抬手，示意他靠近些。
“朕剛才做了個夢。夢見先帝。先帝說——你比你那些兄弟都強，但你太軟了。朕說——朕不軟。朕把忠順王賜死了，把端親王圈禁了，把周祿下了大獄。先帝說——那你身邊還藏著的那個人呢？”
寢殿裡一片死寂。莊親王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不敢抬起來。怡親王站在角落裡，手指攏在袖中一動不動。
皇上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很兇，帕子上全是血。御醫要上前，被他揮手斥退。他抬起頭看著賈瑞，嘴唇上還沾著血沫，但聲音忽然硬朗起來，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全用在這一句話上了。
“朕知道是誰。朕一首知道。朕只是在等他回頭。他比忠順王小二十多歲，比端親王也小十幾歲。他是朕看著長大的。朕總想——他也許不會走那條路。他也許只是年輕，只是糊塗，只是被身邊那些心懷不軌的人蠱惑了。朕等了他很久。他到底還是沒回頭。”
怡親王站在角落裡，廊柱的影子遮住了他半張臉。他的手指還攏在袖中，但袖口微微顫動了一下，又被強行壓住了。
皇上看著那個角落，看著廊柱旁邊陰影裡站著的那個年輕親王。
“朕問你——端親王兵變之前，你去乾清宮繞道走了半圈，在殿外站了一炷香的時間。你在等誰？”
整個寢殿的空氣都凝固了。莊親王抬起頭，順著皇上的目光看過去。禮親王也抬起頭，內閣大學士們紛紛回過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怡親王身上。怡親王從廊柱的陰影裡走出來，跪在金磚上。
“臣弟在等周祿。臣弟知道他是我大哥忠順王的親舅舅，知道他在替端親王傳訊息。臣弟想勸他收手。但臣弟不敢進去——臣弟怕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穩，和白天在朝堂上、在怡親王府裡一模一樣。安靜恭順，滴水不漏。
賈瑞忽然開口了。
“王爺那天在王府裡請我喝茶，說了一番話。你說——你若是查到本王頭上，有證據，儘管拿人，本王絕無怨言。但你又說——若是沒有證據，只因本王姓愛新覺羅就把本王划進九爺的名單裡，那你就是在替真正的九爺殺自己人。這兩句話，前半句是請罪，後半句是威脅。前半句是說給皇上聽的，後半句是說給我聽的。你想讓我覺得你光明磊落。但光明磊落的人，不會用家人當擋箭牌。”
怡親王轉過頭看著賈瑞。他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很小，就像瓷器上的一道細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他很快把裂痕收住了，垂下眼簾，聲音平和。
“賈大人對本王成見很深。本王無話可說。”
皇上靠在龍床上，眼睛在賈瑞和怡親王之間來回看了幾遍，緩緩閉上了眼。
“來人。即日起，所有宗室親王無旨不得入宮。怡親王——交宗人府暫住。不是圈禁，是暫住。等朕好些了，親自審他。”
寢殿裡沒有人說話。怡親王自己站了起來，對侍衛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寢殿。他的步履還是那麼從容，脊背挺得筆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賈瑞。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圍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但賈瑞看到了——那眼神里不是恐懼，不是求饒，是一種極其冷靜的審視。就像在重新估算一枚棋子，哪些步驟走錯了，哪裡還可以扳回來。
殿外的人還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只看見怡親王跟著侍衛走出來，一路走下臺階，上了一輛等在宮門口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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