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萬兩官銀從遵化押回京城那天，天上下著細雨。
賈瑞的奏摺比銀子先到。摺子上寫明瞭神廚庫搜出的二十口木箱、銀錠底部的金陵織造局戳記、馬蘭關總兵何桂的供狀，以及通順號運貨單上“年貨西千斤”的原始記錄。摺子末尾附了一句話——“怡親王以皇陵為庫，以宗室為盾，藏匿九爺贓銀。鐵證如山，請旨定奪。”
皇上看完摺子，沒有批。他把摺子放在龍床邊上，沉默了很久。夏公公後來說，皇上那晚咳了半宿，天快亮時說了句話——“朕的兄弟子侄，一個接一個。先是忠順，後端親，現在連怡親王也不放過朕。”
第二天一早，聖旨下——怡親王由宗人府暫住改為正式圈禁。怡親王府抄沒，家產充公。馬蘭關總兵何桂革職拿問。通順號所有涉案人員一併收監。
賈瑞帶人去宗人府提審怡親王。宗人府的牢房比刑部大牢乾淨些，但怡親王己經不是幾天前的樣子了。他坐在草蓆上，親王蟒袍被換成了灰布囚服，頭髮沒有束冠，散在肩上。但他的坐姿還是那麼端正，像坐在王府正廳的太師椅上。
“賈大人來了。”
怡親王抬起頭，臉上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他的眼睛裡只有一種淡淡的倦怠，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本王在宗人府這幾天，想明白了很多事。端親王被圈禁之前，你去看他。他跟你說了什麼？”
賈瑞站在牢門外。
“端親王說——九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旗號。先帝醉後指著幾個皇子說了句‘老九就叫九爺’，這句話被傳出來，變成了一面旗。忠順王拿了，端親王拿了，你也拿了。”
怡親王笑了一聲。他的笑聲在空蕩蕩的牢房裡迴響，顯得有些淒涼。
“端親王說得對。但他只說對了一半。這面旗不是我們想拿的。是先帝遞過來的。先帝不喜歡我們——不喜歡忠順王，不喜歡端親王，也不喜歡本王。他喜歡的是當今皇上。皇上是嫡長子，是先帝親手選的太子。我們這些庶出的皇子皇侄，在先帝眼裡不過是太子的磨刀石。先帝臨終前把皇上叫到床前說——你那幾個兄弟，朕都替你壓住了。但朕壓得住生前，壓不住死後。你得自己動手。”
他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窗外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
“皇上確實動手了。忠順王被賜死，端親王被圈禁。本王——本王本來可以不用走這條路。但本王姓愛新覺羅。一個姓愛新覺羅的親王，手裡沒有權，府裡沒有銀子，連俸祿都被削了一半。你以為本王想爭皇位？本王不想。本王只想活得像一個親王。但親王不是那麼好當的。你沒有權，人家看不起你。你沒有銀子，人家不給你辦事。你沒有勢力，連府裡的下人都敢在背後笑話你。周祿來找我的時候，說九爺的旗還在，問我願不願意接。我說——本王不想造反。周祿說——不需要你造反，只需要你在宮裡替我們傳幾次訊息，內務府的銀子分你三成。三成就是八十萬兩。”
賈瑞道。
“你收了八十萬兩，替端親王傳了訊息，替甄家洗了贓銀，替九爺的旗鋪了路。你說你不想造反——但端親王兵變那天晚上，乾清宮外的侍衛裡有兩個是你的人。他們只等戴權一聲令下，就開啟宮門放端親王的人進去。戴權死了，你的兩個人也跟著死了。這件事，你沒有寫進供狀裡。”
怡親王慢慢收起了笑容。他看著賈瑞，眼睛裡的倦怠被一層很薄的寒意取代。
“你怎麼知道的？”
“那兩個侍衛的屍體是在乾清宮外被找到的。御前侍衛統領張文遠驗了屍，發現他們的腰牌被人換過。腰牌上的名字和臉對不上。後來查了內務府的侍衛檔案，這兩人的名字在檔案上被劃掉了，但劃得不乾淨。他們的原籍都在揚州。揚州——那是甄家的地盤，也是你福晉的孃家。”
怡親王沉默了一會兒。
“本王福晉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她什麼都不知道。本王做的事，本王一人承擔。那兩個人，確實是本王的人。不是本王派他們去的，是周祿。周祿說只需要在宮變當晚把人安插在乾清宮外，成與不成都不關本王的事。本王信了。事後才知道——只要人站在了那裡，不管有沒有動手，都是死罪。”
賈瑞看著他。
“你福晉確實不知情。她只知道通順號往遵化運了一批年貨，不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本官己經查實了。她不會被牽連。”
怡親王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低下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他的臉。
“謝賈大人。”
賈瑞從宗人府出來時，天己經晴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宗人府門前的石獅子上。趙虎迎上來。
“大人，怡親王招了？”
“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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