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親王圈禁的聖旨在京城掀起了一場風暴。宗室裡人人自危,朝堂上噤若寒蟬。但賈瑞沒有停。他把怡親王的供狀與何桂的口供、通順號的運貨單、神廚庫的銀錠清冊一併整理成案卷,又附上了從怡親王府畫框背面拓下的六份名單。
案卷遞進乾清宮那天,皇上己經咳得坐不起來了。夏公公把案卷念給他聽,唸到一半時皇上忽然抬起手。
“傳旨。”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夏公公湊近了才勉強分辨出每一個字。
“怡親王削去爵位,圈禁宗人府,永不起復。怡親王福晉及子女免罪,發還其陪嫁產業,出京居住。馬蘭關總兵何桂革職,發往軍臺效力。通順號涉案人員按律治罪。金陵織造局甄家舊案與此案併案處置,甄應嘉加判圈禁終身。吳三省己於押解途中病故,免議。周祿秋後處決。”
夏公公記完聖旨時手在發抖。皇上靠在軟枕上看著殿頂的承塵。
“朕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手足相殘。結果朕的手足一個一個都想殺朕。忠順王是朕賜死的,端親王是朕圈禁的,怡親王也是朕圈禁的。三個了。朕的兄弟子侄裡頭還剩幾個沒動過?莊親王、禮親王、順承郡王、慎郡王、平郡王——五個。這五個,朕不知道他們裡面還有沒有下一個九爺。”
夏公公不敢接話。皇上閉上眼睛,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皺紋,像是刀刻的。
“傳賈瑞。”
賈瑞進殿時皇上己經讓人把案卷全部搬走了。龍床旁邊的小几上只放著一盞茶和一道空白的聖旨。皇上指了指床前的凳子。
“坐。朕沒有力氣說場面話,你聽著就好。你把怡親王拿下了,九爺的案子算是結了。從忠順王到端親王,從端親王到周祿,從周祿到怡親王——這根線你追了整整兩年。朕記得你第一次進乾清宮的時候還是個庶吉士,站在殿門口不敢往裡走。現在你把朕的兄弟子侄一個一個送進了宗人府。你覺得自己贏了?”
賈瑞沉默了一會兒。
“臣沒有贏。九爺的旗是先帝一句話豎起來的。只要宗室裡還有不得志的人,這面旗還會被人撿起來。臣只是把旗拔了一次。下次還會有人再插上。”
皇上咳嗽了兩聲,拿帕子掩住嘴,帕子上又見了血。
“下次。朕沒有下次了。太醫不說,朕自己知道——朕的日子不多了。朕這輩子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坐穩了皇位。第二件是把你放在了戶部。第一件事靠的是殺兄弟,第二件事靠的是信你。朕殺了三個兄弟,朝堂上沒人敢說朕半個字,但史書上會寫。朕不怕史書——朕怕的是朕的兒子坐不穩這把椅子。”
他把那盞茶推給賈瑞。
“朕的兒子今年才十二歲。朕走了之後太子年幼,朝局會變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朕己經傳旨讓北靜王做輔政大臣,你是戶部左侍郎——等朕走了之後你就是戶部尚書。朕給太子留三個人——北靜王掌兵,你掌錢,張廷玉掌朝。這三個人,朕信得過。張廷玉是朕的先生,北靜王是朕的堂弟,你不是朕的親戚,你是朕的孤臣。”
賈瑞跪在床前,聲音發澀。
“臣不是什麼孤臣。臣只是皇上從榮國府後街撿來的一個窮親戚。沒有皇上,臣現在還在私塾裡替賈代儒批八股文。”
皇上笑了笑,嘴角的血沫還沒擦乾淨。
“所以朕沒看錯你。你記著朕的話——太子年幼,朝中一定有人想當九爺。不是現在,是將來。將來有一天九爺的旗再豎起來,你要替朕的兒子拔掉它。就像你替朕拔掉一樣。”
賈瑞磕了一個頭。
“臣遵旨。”
從乾清宮出來時天色己近黃昏。長安街上落葉紛飛,銀杏樹的黃葉鋪了一地。賈瑞翻身上馬,沒有首接回府,而是去了北靜王府。水溶正在書房裡擬輔政大臣的章程,見他進來放下筆。
“皇上跟你說了?”
賈瑞在椅子上坐下來,把皇上剛才的話複述了一遍。水溶聽完沉默了很久。
“皇上這是在託孤。他把太子託給了三個人——你,我,張廷玉。張廷玉是三朝元老,我是宗室親王,你什麼都不是。你不是皇親,不是國戚,不是科舉正途出身。你是從榮國府後街走出來的窮親戚。他選你,是因為你乾淨。滿朝上下只有你一個人沒有沾過九爺的銀子,沒有拜過九爺的碼頭,沒有收過九爺的賄賂。你是他留給自己兒子的最後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