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駕崩是在冬至那天。
京城下了一場大雪，雪片像棉花似的從天上往下墜，把太和殿的金頂蓋得嚴嚴實實。滿城縞素，百官摘了頂戴上的紅纓，換上了素白的孝帶。
賈瑞在靈前守了三天三夜。第西天早上，他扶著靈柩出了乾清宮，沿著神武門外的御道一路送到景山。雪還在下，落在靈柩上，落在送葬隊伍的白幡上，落在所有人的肩膀上。沒有人說話，只聽得見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聲響。
喪事辦完之後，新皇登基。太子才十二歲，坐在龍椅上，腳還夠不著腳踏。登基大典上，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袍子太大，袖口挽了兩道。他努力想把背挺首，但跪拜的百官還是能看出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北靜王站在丹墀左側，手裡捧著先帝的遺詔。張廷玉站在右側，捧著新皇的玉璽。賈瑞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面，穿著從二品的錦雞補服，袖中揣著先帝給他的那塊鐵牌。
新皇登基後的第一件事，是下旨加封三位顧命大臣。水溶封攝政王，總領軍機處，節制天下兵馬。張廷玉加封太傅，領內閣首輔，主持朝政。賈瑞升戶部尚書，加太子少保銜，總領天下錢糧。
旨意一下，滿朝譁然。賈瑞不到二十五歲，入仕不到三年，從一個庶吉士升到戶部尚書，升遷速度之快，本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當場就有幾個御史出列反對，說賈瑞資歷太淺，不堪當此大任。
新皇坐在龍椅上，聽著御史們一個接一個地慷慨陳詞，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茫然。他看了看水溶，水溶面無表情。他看了看張廷玉，張廷玉微微搖了搖頭。他最後看向了賈瑞。賈瑞出列，跪在丹墀下。
“臣資歷確實淺。臣入仕不到三年，論資排輩，戶部尚書這個位子輪不到臣。但臣想問諸位大人一句話——三年前江南鹽稅收多少？三年後收多少？”
御史們面面相覷。
賈瑞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三年前江南鹽稅歲入六百萬兩，三年後歲入一千一百萬兩。多出來的五百萬兩，是臣在江南查鹽案、撤關卡、放商路，一條一條改出來的。臣的資歷不在翰林院的案卷裡，在戶部的賬冊上。”
他把先帝賜的鐵牌從袖中取出來，雙手呈上。
“先帝賜臣此牌，不是讓臣論資排輩的，是讓臣在戶部替朝廷守好錢袋子。臣不敢說能把這個戶部尚書做得比前任好，但臣敢說——臣經手的每一筆賬，都經得起查。”
丹墀下安靜了下來。御史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再站出來。新皇看著賈瑞手裡的鐵牌，又看了看水溶。水溶微微點了一下頭。新皇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稚嫩。
“先帝遺命，朕不敢違。賈瑞授戶部尚書，加太子少保銜。眾卿不必再議。”
散朝後，賈瑞走出太和殿。水溶在廊下等他。
“剛才在殿上那幾個御史不是衝你來的。是先帝在位時壓著沒動的那些人。先帝走了，他們覺得新皇年幼，好欺負，想趁機把水攪渾。你今天是替新皇擋了一箭。”
賈瑞把鐵牌收回袖中。
“以後還有更多箭。讓他們來。”
水溶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
“你現在是戶部尚書了，不再是那個在江南被吳三省拿刀堵門的欽差。尚書有尚書的活法——你手裡管著天下錢糧，六部裡頭五部要跟你伸手要銀子。每一筆銀子撥出去，都有人謝你，也有人恨你。你要學會在刀尖上走路。”
賈瑞笑了一下。
“王爺忘了。我本來就是從刀尖上走過來的。天香樓裡賈珍拿刀對著我的時候，我就學會走路了。”
他走下臺階，翻身上馬。長安街上雪己經停了，太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滿城縞素上，白得晃眼。
賈瑞回到戶部衙門，新任戶部左侍郎是李文正。賈瑞升了尚書之後第一個提拔的人就是他。李文正抱著一摞賬冊走進來，把賬冊放在桌上。
“大人，這是今年各省送來的度支預算。兵部要加三成軍費，工部要修黃河大堤，禮部要籌備新皇登基大典的後續開銷，吏部要加俸祿——都說今年銀子緊，但每個衙門要的都比去年多。”
賈瑞翻開最上面一本，是兵部的預算。他看了一遍，拿起筆在上面改了幾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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