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設在了乾清宮東側的文華殿。
水溶每天在這裡批摺子，接見大臣，處理軍機要務。賈瑞進來時他正對著一份兵部遞上來的邊關軍報皺眉頭。
“準噶爾又在蠢蠢欲動。豐臺大營的兵倒是夠，但糧草不夠。戶部今年能給邊關多撥多少？”
賈瑞在他對面坐下。
“撥多少要看鹽稅。今年鹽稅預計能收一千二百萬兩，比去年多一百萬。但這一百萬還沒到手——江南那邊鹽政整頓剛上軌道，新任兩江總督左宗棠正在跟鹽商較勁。鹽商想把鹽引價格往下壓，左宗棠不讓。兩邊僵著。如果左宗棠贏了，今年鹽稅能多兩百萬。如果他輸了，鹽稅不降就不錯了。”
水溶放下軍報。
“左宗棠是你舉薦的，你覺得他會贏還是會輸？”
“會贏。他是先帝留給新皇的最後一批能臣，在地方上做了十二年知府，跟鹽商打過半輩子交道。他知道鹽商的底線在哪裡——鹽商要的是利，不是命。左宗棠手裡有鹽引分配權，鹽商不敢跟他翻臉。”
水溶點了點頭，從案頭抽出一份摺子遞給賈瑞。
“你看看這個。都察院遞上來的，彈劾左宗棠在江南收受鹽商賄賂。摺子裡說左宗棠到任不到三個月，就收了鹽商二十萬兩銀子。”
賈瑞接過摺子看了一遍。摺子是都察院御史劉成遞的，寫得洋洋灑灑，把左宗棠收受賄賂的時間地點數額全列了出來。最後一句是——“左宗棠系賈瑞舉薦，二人關係匪淺。賈瑞是否有包庇之嫌，請旨徹查。”
“這是衝我來的。左宗棠是我舉薦的，彈劾左宗棠就是彈劾我。劉成這個人我記得——他在吳三省的暗賬上出現過，收過甄家一萬兩銀子，但數目不大，先帝當時說留著他，看他會不會改。他不但沒改，反而跳出來了。他是替誰跳出來的？”
水溶靠回椅背。
“替莊親王。”
賈瑞眉頭皺了起來。莊親王是先帝的異母弟，排行第五。他平日裡不聲不響，不結黨不攬權，在宗室裡是出了名的老實人。端親王倒了，怡親王倒了，宗室親王裡頭資歷最老的就是他。
“先帝在時，把莊親王從親王降為郡王，削了他的俸祿。原因是什麼？”
“因為他在忠順王案裡有嫌疑。忠順王當年倒賣官鹽的賬冊上，有莊親王一個門客的名字。先帝沒有深究，只是削了俸祿，讓他閉門思過。後來端親王事發，莊親王主動上書請罪，把自己府裡的門客清了一批，算是撇清了。先帝看他態度誠懇，就恢復了他的親王爵位。”
賈瑞把彈劾摺子放回桌上。
“現在先帝剛走，他就跳出來了。彈劾左宗棠只是一個開始。他接下來會彈劾李文正，彈劾我，彈劾所有先帝留下的舊臣。他是想把先帝的人一個一個拔掉，換上他自己的人。他的目標不是兩江總督。是攝政王的位置。”
水溶沒有說話。他面前的軍報上寫著準噶爾犯境的訊息，背後的牆上掛著天下兵馬分佈圖。他是攝政王，手握天下兵權。莊親王如果要奪權，第一個要扳倒的不是賈瑞，是水溶。但水溶是先帝遺詔任命的攝政王，鐵券丹書在手，莊親王動不了他。動不了水溶，就動水溶身邊的人。賈瑞是水溶在戶部的盟友，左宗棠是賈瑞舉薦的人。彈劾左宗棠，就是剪除水溶的羽翼。
“莊親王在都察院有多少人？”
水溶翻開一份名冊。
“都察院一百三十多個御史，莊親王能調動的大約有二十人。這二十個人雖然不多，但他們有風聞奏事之權，想彈劾誰就彈劾誰。關鍵不在於彈劾的內容是否屬實，而在於彈劾本身會製造壓力——被彈劾的人必須停職接受調查，停職期間衙門事務由副職代理。如果副職是莊親王的人，他就能趁機在關鍵位子上安插自己的親信。”
“所以劉成彈劾左宗棠不是要扳倒左宗棠，是要讓左宗棠停職。左宗棠一停職，江南鹽政的整頓就停了。鹽政一停，今年的鹽稅就收不上來。鹽稅收不上來，戶部就撥不出邊關的糧草。邊關糧草不足，豐臺大營就得向朝廷施壓。到那時候，莊親王就能站出來說——攝政王無能，戶部尚書誤國。”
水溶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天下兵馬分佈圖前面。他的手指點在江南的位置，然後往西劃到甘肅，最後停在準噶爾的方向。
“他選了一個最好的時機。準噶爾犯境，邊關吃緊，朝廷需要銀子。他在這個節骨眼上掐住鹽稅的脖子，就是掐住了整個朝廷的命脈。先帝留給你那塊鐵牌還在不在？”
賈瑞從袖中取出“如朕親臨”的鐵牌，放在桌上。水溶拿起來掂了掂。
“這塊牌子能讓你在關鍵時候先斬後奏。但你要想清楚——莊親王不是端親王，他沒有養私軍，沒有買火器，沒有謀反的證據。他只是利用都察院的職權在朝堂上搞黨爭。黨爭是朝堂常態，不犯法。你不能用鐵牌殺他，只能用鐵牌保人。左宗棠你不能讓他停職，這道彈劾摺子今晚要駁回去。明天早朝我來駁，你不用開口。你的身份不方便——左宗棠是你的人，你說什麼都會被人說成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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