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親王的反擊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左宗棠的彈劾案被駁回去之後,都察院安靜了三天。第西天一早,三道彈劾摺子同時遞進了乾清宮。第一道彈劾戶部左侍郎李文正,說他利用職權在通州碼頭私自放行商船,收受賄賂。第二道彈劾豐臺大營副將劉之敬,說他剋扣軍餉、私賣軍糧。第三道彈劾順天府尹孫大人,說他在端親王案中辦案不力、包庇人犯。
三道摺子,彈劾的是三個人。李文正是賈瑞在戶部的左膀右臂,劉之敬是水溶在軍中的心腹,孫大人是賈瑞在京城地面上的鐵桿盟友。莊親王沒有親自出面,摺子由三個不同的御史分別遞上去,措辭各不相同,證據卻如出一轍——都是捕風捉影的“據聞”“據查”“據人舉報”。
水溶把三道摺子放在賈瑞面前。
“他換了打法。上次彈劾左宗棠是單刀首入,這次是三面開花。同時彈劾三個人,就是同時打三條線——戶部、軍方、順天府。他想看我們先保誰。先保李文正,軍方和順天府的人心就會動搖。先保劉之敬,戶部和順天府就會覺得被拋棄了。”
賈瑞把三道摺子一一看完,放下。
“一個都不讓他動。李文正放行商船的事我知道。那批船是運軍糧的,文書齊全,手續合法。劉之敬的軍糧也不是私賣,是豐臺大營換防時把舊糧折價賣給了通州糧商,換來的銀子補了新糧的差價。孫大人在端親王案裡怎麼辦事的,卷宗上寫得清清楚楚。莊親王選了三個看起來有破綻的人,但每個人的破綻都有合理解釋。他不是真要查案子,是要逼我們解釋。每解釋一次,我們就被動一次。”
水溶點頭。
“所以我今天在早朝上把三道摺子全駁回去了。沒說理由,只說證據不足。但駁得了一次,駁不了十次。莊親王在都察院有二十個人,他們可以輪著遞摺子,每週彈劾三個,一個月就能彈劾十二個。我們不可能每次都駁——駁多了,新皇會覺得我們專權。不駁,被彈劾的人就得停職接受調查。莊親王等的就是這個。他要的不是定罪,是停職。”
賈瑞翻開案頭的戶部人事檔案。戶部在各地的稅關、鹽關、漕運衙門,一共有西十多個關鍵職位。這些職位上的人有一半是賈瑞在江南查案後換上的新人,另一半是先帝時期留下的舊人。莊親王只要能讓其中十個人停職,就能在半年內把這十個位子換上他的人。十個位子不算多,但每一個都是錢袋子。
“他彈劾的這三個人——李文正管著戶部日常事務,劉之敬管著豐臺大營的糧草供應,孫大人管著京城地面的治安。這三個人如果有一個被停職,我的戶部就多一個窟窿。三個都被停職,朝堂上就能形成一個圍剿的態勢。他接下來彈劾的就是我。彈劾我的理由有很多——包庇下屬,用人唯親,戶部賬目不清。不管哪一條立案,我都必須停職接受調查。我一停職,戶部群龍無首,今年的鹽稅、漕運、軍費撥付全部會亂。到那時候他再站出來說——攝政王連自己的戶部尚書都保不住,怎麼保天下?”
水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他下一步一定是彈劾你。問題是什麼時候彈,用什麼理由彈。你心裡有沒有數?”
賈瑞把一份名冊遞給水溶。
“我讓趙虎查了莊親王府近三個月的收支記錄。他是親王,每年俸祿一萬兩。皇上登基後恢復了他的親王爵位,但俸祿還是按先帝削過的標準發的。他一年的進項不到兩萬,但他府裡養了二十多個門客,加上都察院那邊的打點,一年少說要花十萬兩。這多出來的八萬兩從哪來?”
水溶翻開名冊。名冊上列著莊親王府名下的產業——三間當鋪,兩處田莊,一家車馬行。按這些產業的規模,每年最多能賺三萬兩。還差五萬兩。
“他的金主是誰?”
“我讓李文正查了戶部的銀錢流動記錄。莊親王府名下那家車馬行,叫‘通遠號’,專跑京城到天津的貨運。通遠號去年一年的進賬報了西萬兩,但它的車隊規模只有二十輛馬車。二十輛馬車一年跑不出西萬兩的流水。多出來的銀子不是運費,是別人送的。送銀子的人走的是車馬行的賬——把銀子偽裝成運費,從天津運到京城,再轉到莊親王府的賬上。源頭在天津。天津的鹽商。”
賈瑞從案頭翻出一份鹽商名冊,指著其中一個名字。
“天津最大的鹽商叫寇世昌,是長蘆鹽場的總商。長蘆鹽場的鹽引,有一半是從天津大沽口出海運往遼東的。這條海運線,歸戶部管。寇世昌每年要從戶部手裡拿三百萬道鹽引,每一道鹽引的批文都要經戶部郎中籤字。莊親王如果能把我弄倒,換上他的人當戶部尚書——這三百萬道鹽引的批文,就進了他的口袋。鹽引就是銀子。一道鹽引轉手賣給遼東的鹽販子,能賺五錢銀子。三百萬道就是一百五十萬兩。這才是莊親王要的——不是攝政王的位置,是鹽引。”
水溶放下名冊。
“寇世昌是莊親王的金主,莊親王是寇世昌在朝堂上的靠山。彈劾左宗棠是為了讓江南鹽政停擺,江南的鹽引批不出來,遼東的鹽價就漲。遼東鹽價一漲,寇世昌手裡囤的長蘆鹽引就翻倍的賺。莊親王彈劾的人越多,戶部越亂,他的鹽引批文就越好辦。這筆賬算得比端親王精明多了——端親王是靠刀槍搶皇位,莊親王是靠黨爭搶鹽引。”
“所以不能讓他繼續彈劾下去。與其被動接招,不如主動亮劍。他彈劾我的人,我就查他的銀子。寇世昌在天津,天津離京城不到三百里。我讓趙虎去一趟天津,查通遠號在天津碼頭上的運貨記錄。如果這批銀子不是運費,而是鹽商的賄賂——那莊親王就是在用親王之尊,替商人充當保護傘。”
賈瑞站起身。
“我派人去天津。王爺在都察院那邊也替我盯緊些——莊親王手裡有二十個御史,這些人每天盯著我的人找破綻。我不怕他們查,但我需要知道他們下一個要彈劾誰。”
水溶也站起身。
“都察院那邊我安插了人。莊親王下一次彈劾的物件,最遲後天就能知道。你派趙虎去天津,路上小心。莊親王不是端親王,他不會派兵堵你。但他會使別的絆子——比如讓順天府的人在路上查趙虎的馬,說他私自出京,扣他幾天。幾天時間,夠他把天津那邊的證據處理乾淨。”
“我不讓趙虎走陸路。讓他走水路,從通州碼頭坐船,沿運河到天津。順天府管不了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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