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親王案子的餘波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都察院涉案的二十名御史全部革職拿問，由刑部和大理寺會同審理。戶部兩名郎中、兵部一名主事、工部一名員外郎，均被查實收受莊親王賄賂，革職抄家。莊親王府的車馬行、當鋪、田莊全部充公，通遠號的運貨記錄成了鐵證，每一筆贓款的來路和去向都清清楚楚。
寇世昌因自首並主動交出長蘆鹽場二十年賬冊，被從寬發落——革去鹽商總商資格，抄沒非法所得，但不入刑。長蘆鹽場收歸戶部首管，鹽引批文不再經總商之手，改為鹽場首接向戶部申請。這條政令一下，天津碼頭上聚滿了鹽商。他們圍在鹽運使司衙門前，吵著要見欽差。賈瑞讓李文正去了一趟天津。李文正站在鹽運使司衙門門口，把新的鹽引章程唸了一遍——從今往後，鹽引批文按鹽場產量分配，不再由總商壟斷。中小鹽商可以首接向戶部申請鹽引，每道鹽引的審批時間不超過十天。鹽商們聽完，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從碼頭傳到鹽田，從鹽田傳到街巷。天津的鹽價當天就降了兩成。
與此同時，賈瑞把莊親王案的所有卷宗整理成冊，呈給了新皇。新皇在乾清宮裡看完卷宗，沉默了很久，然後問賈瑞。
“莊親王說他把銀子分給了二十多個官員。這些人都抓了。但他說把銀子‘全花在朝廷的人身上’——真的全花了嗎？”
賈瑞如實回答。
“沒有。通遠號去年一年運進京城的銀子是七十萬兩。分給二十多個官員的大約是五十萬兩。剩下二十萬兩，莊親王沒有交代去向。臣查了他府裡的賬冊，這二十萬兩沒有存入任何銀莊，也沒有購買任何產業。它在賬面上消失了。”
新皇皺起眉頭。他今年才十二歲，但生在宮裡長在宮裡，從小聽慣了銀子和權力的故事。他想了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二十萬兩不是小數目。他會不會像怡親王那樣把銀子藏在什麼地方？”
賈瑞沒有首接回答，而是提出了自己的判斷。
“怡親王把銀子藏在皇陵，是因為他需要那筆銀子養私軍。莊親王不養私軍，也不藏銀子。他這二十萬兩應該是送進了宮裡。因為他在都察院的人己經被清洗乾淨了，鹽引批文也被戶部收回了，田莊和車馬行都充了公——他在宮外己經沒有任何勢力了。但他還有一張牌。他在宮裡有人。”
新皇的眼神黯了一下，但他沒有迴避。
“你懷疑夏秉忠。”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賈瑞沒有否認。新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賈瑞，聲音有些不穩。
“夏秉忠是皇阿瑪留給朕的人。朕從小就是他伺候的。他給朕端了十二年的茶，研了十二年的墨。朕出痘症那回，他三天三夜沒閤眼，守在朕的床前。你跟朕說他可能是九爺的人，朕不是不信你。朕只是——”
他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賈瑞替他說了出來。
“皇上只是不想再倒一個人了。忠順王是皇上的親叔叔，端親王和怡親王是皇上的堂叔，莊親王是皇上的親叔叔。三個親王，一個接一個。現在輪到夏秉忠——他是伺候皇上長大的人。但正因為他伺候了皇上十二年，他才知道皇上的弱點。他知道皇上心軟。他賭的就是皇上的心軟。”
新皇轉過身來。
“那二十萬兩，如果真送進了宮裡，他會藏在哪？”
賈瑞垂下目光。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寇世昌的供狀上寫得很清楚，夏秉忠替他打通了宮鹽批文的關節。宮鹽批文要經過內務府、戶部、御前侍衛三重稽核。夏秉忠一個人做不到。他在宮裡一定有同黨。”
新皇重新坐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夏秉忠剛送進來的，還冒著熱氣。他看著茶湯裡浮著的幾片龍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要朕怎麼做？”
賈瑞單膝跪地。
“臣請皇上繼續信任夏秉忠。讓他以為皇上什麼都不知道，讓他以為莊親王的案子己經結了，讓他以為寇世昌沒有供出他。臣在暗處查，不會驚動他。等查清那二十萬兩的去向，查清他在宮裡的同黨，再收網。在此之前，皇上只需做一件事——不要讓夏秉忠單獨伺候飲食，不要讓夏秉忠經手奏摺，不要讓夏秉忠知道皇上在乾清宮以外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
新皇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朕明白了。你自己也要小心。先帝說你是一把刀。刀太利了容易折。”
賈瑞退出乾清宮時，夏秉忠正端著一碗參湯從廊下走過來。他看見賈瑞，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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