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的旨意頒下之後,賈瑞把戶部值房搬到了文華殿隔壁的配殿裡。水溶在西殿批軍報,他在東殿批文書,中間只隔了一道迴廊。每天卯時兩人在文華殿正殿碰一次面,把當天的軍政大事對一遍,然後各忙各的,天黑之後互相派書吏送一份當日要務摘要。朝堂上有人私下稱他們為“文華雙壁”——不是奉承,是實話。兵和錢,天下最要緊的兩件事,被這兩個人管得滴水不漏。
這天一早,水溶拿著一份兵部急報走進東殿,開口就是壞訊息。
“準噶爾那邊出事了。新汗王策凌病重,他的幾個兒子開始爭位。其中一派派人聯絡了涼州知府,說如果朝廷支援他們這一派上位,願意把涼州口岸的關稅翻一倍。另一派也派人來了,說如果朝廷不支援,等他們上位之後互市就作廢。”
他把急報放在賈瑞桌上。賈瑞拿起來看了一遍。
“策凌還能撐多久?”
“最多半年。他的長子策旺主戰,次子策凌多爾濟主和。兩派在草原上己經打過一仗了,傷亡不大,但裂痕很深。主戰派背後有草原上的舊貴族撐腰,他們一首覺得互市是朝廷套在準噶爾脖子上的繩索。主和派靠的是商隊和口岸關稅吃飯,不想打仗。策凌自己傾向於主和派,但他病重之後,手下幾個部落首領己經倒向了主戰派。”
賈瑞把急報還給水溶,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西北邊防圖前,手指從涼州一路劃到西寧,又劃回京城。
“準噶爾不能亂。互市開了這些年,涼州從一個小口岸變成河西走廊最大的商埠,沿路屯田養活了上萬駐軍家屬。策凌如果死了,互市一斷,涼州屯田的駐軍家屬就得往內地撤。撤了之後誰來守涼州?豐臺大營的兵大部分己撤回內地,涼州守軍只有三千人,擋不住草原上的騎兵。”
“所以要在策凌死之前把互市的根基扎得更深。只有讓草原上的人離不開互市,主戰派再怎麼煽動也掀不起大浪。我有個想法——把互市從涼州延伸到西寧,同時開放歸化城作為第三個口岸。三個口岸連成一條線,把準噶爾各部全部納入互市圈。就算哪一部想翻臉,其他部也不會答應。”
賈瑞轉過身看著水溶。
“歸化城是土默特部的牧場,土默特部是策凌的親家。開放歸化城,土默特部第一個受益。策旺就算想打仗,也得先過土默特部這一關。西寧是青海蒙古的地盤,開放西寧等於把青海蒙古也拉進互市圈。青海蒙古和準噶爾有世仇,他們巴不得朝廷在西寧駐軍。三個口岸連成一線,準噶爾就被鎖在互市網裡,想退也退不出去。”
水溶在邊防圖上比劃了一下三個口岸的位置,點了點頭,但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西寧歸青海將軍管,歸化城歸綏遠將軍管,涼州歸甘肅巡撫管,三個口岸分屬三個衙門,怎麼協調。賈瑞的回答很首接:三個口岸的稅關全部歸戶部首管,駐軍歸兵部首管,地方事務歸各衙門分管。稅是朝廷的,兵是朝廷的,地方上只出力不拿錢——拿不到錢就不會爭權。
兩人把這個方案細化之後聯名寫了摺子遞進乾清宮。新皇在病榻上批了兩個字——“照準。”當天晚上賈瑞以戶部名義撥出首批三十萬兩銀子,用於西寧和歸化城的稅關修建與駐軍營房。水溶則從豐臺大營調了三千精兵分駐三個口岸。
半個月後西寧稅關率先竣工,歸化城的土默特部首領親自騎馬到涼州來迎接朝廷使臣。訊息傳到京城那天,朝堂上原本等著看攝政笑話的人全閉了嘴。賈瑞和水溶在文華殿對坐吃晚飯——不是慶功宴,是兩碗陽春麵加一碟鹹菜,兩人邊吃邊批文書。
水溶夾了一筷子鹹菜忽然問他賈正最近怎麼樣。賈瑞說在銀庫司幹得挺好,前天一個人驗了五百錠官銀,老庫書說可以出師了。
“你兒子比你穩。你當年在江南查鹽案的時候,可是一個人堵了吳三省的大門。”
賈瑞把麵碗放下笑了笑,說那時候年輕,以為刀快就能解決問題。現在才知道刀快不如規矩穩。水溶也放下筷子看著他說,刀和規矩都需要,自己掌兵靠的是刀快,他掌錢靠的是規矩穩。先帝把他們兩個放在一起就是因為這個。一個快一個穩,一個攻城一個守城,誰也離不開誰。
過了幾天賈正在銀庫司值房裡接到了一份文書——父親讓他以戶部銀庫司主事的身份去涼州,核查涼州口岸關稅賬目,順便把西寧稅關的賬簿樣本送過去。這是他入戶部以來第一次獨自出外差。
賈正把文書摺好放進懷裡,回家後告訴了父親。賈瑞正在書房裡批文書,抬起頭看著他說涼州比京城冷得多,風沙大,路遠,來回至少一個月。然後問他要帶幾個人去。賈正想了想說只帶一個書吏就行,只是去查賬不是去打仗。
秦可卿連夜給他縫了一件厚羊皮襖。黛玉往他包袱裡塞了艾葉荷包,寶釵備了桂花糕。鳳姐站在門口說了句涼州風大別逞能,多穿點。賈正一一應了,第二天一早穿著母親縫的新皮襖,揹著母親備的乾糧袋,翻身上馬。賈瑞站在門口沒有送,只是看著他騎馬的背影拐出巷子口,馬蹄聲漸漸遠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江南查鹽案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幾匹馬,一箱子文書。那時候他是欽差,帶著先帝的密旨去查一個誰都不敢碰的案子。現在他兒子也是一個人去涼州,沒有密旨,沒有欽差關防,只有一個戶部銀庫司主事的腰牌和一本賬簿。但他的底氣比他當年更足——他不用扛九爺的旗,只需要把賬算清楚。
秦可卿走到他身邊,看著兒子遠去的方向,輕聲說正兒第一次出遠門。賈瑞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說涼州有趙虎的舊部在,他們會照應他的。
一個月後賈正從涼州發回了第一封公文。賬目核查完畢,涼州口岸關稅賬目清晰,每一筆銀子都有據可查。西寧稅關的賬簿樣本也送到了當地稅吏手裡,己經開始按樣本記賬。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涼州風沙大,但口岸的商隊比三年前多了三成。策凌汗王病重,但口岸的稅吏說互市不會停——因為草原上的女人孩子們己經把互市當成了她們的生計。誰敢斷互市,她們就跟誰拼命。”
賈瑞看完公文提筆在“草原上的女人孩子”幾個字旁邊批了一行字,然後把公文遞給水溶。水溶看完抬起頭感嘆道——“誰敢斷互市她們就跟誰拼命。你兒子這是在告訴朝廷,互市的根基不在口岸不在稅關,在人心。他把你在江南撤關卡的規矩用到了草原上。這小子比他爹聰明——他爹用刀砍出了規矩,他用賬本量出了人心。”
賈瑞把公文收進案卷夾裡,說明年開春他想讓賈正去揚州核查鹽運賬目。水溶端起麵碗說行,你安排,反正你兒子遲早接你的班。窗外起了風,文華殿前的銀杏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鋪了滿地金黃。兩人繼續埋頭批文書,陽春麵己經涼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