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雲到賈府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她是一個人騎著馬來的，沒有坐轎，沒有帶丫鬟，馬背上只馱著一個小包袱。守門的賴大家的認出她時愣了一下——史家大小姐，賈母的侄孫女，小時候在榮國府住過好幾年，和寶玉、黛玉她們一塊兒長大。後來史家敗了，她跟著叔叔嬸嬸過日子，就再也沒來過。
“史大姑娘，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老奴好讓人去接您。”
湘雲翻身下馬，動作利索得像個小夥子。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發白，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釵，臉上被冷風吹得通紅，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不用接，我自己認得路。老太太在世的時候我在這府裡住過好幾年，哪條巷子通哪裡我閉著眼都能走。”
她提起包袱就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笑了一下。
“對了，別叫我史大姑娘了。史家早敗了，我現在就是個來投奔親戚的窮丫頭。你叫我湘雲就行。”
賴大家的眼眶一熱，趕緊讓人去通傳。
探春正在賬房裡對賬，聽見湘雲來了，放下算盤就往外跑。兩人在迴廊裡撞了個滿懷，湘雲一把抱住她，笑聲清脆得像銅鈴。
“探丫頭！你瘦了！是不是算賬算的？老太太在的時候我就說你將來要當管家婆，你還不信。現在果然了吧——榮國府的大管家，手裡攥著幾百口人的飯碗。你比我厲害，我在史家連自己的飯碗都端不穩。”
探春從她手裡接過包袱，發現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心裡一酸。
“你怎麼也不提前寫封信來？我好讓人去接你。”
“寫信不要郵費啊？我騎馬過來才花了三天，比寄信還快。再說榮國府這門我又不是不認得，當年老太太疼我的時候我一年來住好幾回。老太太不在了，門房也沒換人，我這張臉就是通行證。”
鳳姐從廚房那邊風風火火地趕過來，圍裙還沒解。她上下打量了湘雲一眼，轉頭對平兒說——“去把我那件新做的狐皮襖子拿來。這件棉袍太薄了，風一吹就透。史家那幫人真不是東西，讓一個姑娘穿成這樣過冬。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早該來了，磨蹭這麼久。”
湘雲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用力抱了鳳姐一下，說史家散了，叔叔嬸嬸回了安徽老家，留她在京城獨自撐了半年。她把能賣的都賣了，連父親留下的那方端硯都當了，實在撐不下去了，才厚著臉皮來投奔。
鳳姐把她推開一臂的距離，正色道：“什麼叫厚著臉皮？你姓史，老太太姓史，你是老太太的孃家人，榮國府就是你的孃家。你不住這兒還能住哪兒？”
秦可卿、黛玉和寶釵也從後院過來了。黛玉上前一把握住湘雲的手，摸到那雙手冰涼冰涼的，指節上全是凍瘡。
“你這些年怎麼過來的？在史家的時候你叔叔嬸嬸對你不好，我們知道。史家敗了之後你一個人住在京城，怎麼也不來找我們？你就算不把我當姐妹，也該把老太太放在心上——老太太走之前還唸叨你，說你性子太硬，怕你在外面吃苦。”
湘雲搖了搖頭，說不想給大家添麻煩。寶釵不聲不響地把一件厚披風披在她肩上。
“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老太太不在了，老太太的規矩還在。賈家的規矩——自己人有事，刀不往外借。你就住這兒，哪裡都別去。正好府裡女學缺算學教習，每月束脩二兩。住處也有現成的。”
秦可卿也說：“你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老太太生前住過的院子，正屋空著。旁邊有個小跨院，三間正房，一間耳房，還有個獨立的小廚房。老太太當年說過——湘雲要是來了，讓她住我隔壁。”
湘雲愣住了，手裡拿著的包袱掉在地上。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說其實早就想來了，每回路過榮國府門口都站半天，就是邁不開腿。今天終於邁進來了，才知道自己有多蠢——白白在外面凍了大半年，原來家就在這兒。屋裡的丫鬟們也都跟著抹眼淚。
賈瑞下值回來時天己經黑了。他推開門，正廳裡燈火通明，探春陪著湘雲在說話，秦可卿在擺碗筷，黛玉在旁邊沏茶，寶釵在打算盤。滿屋子的女人，熱熱鬧鬧的。他站在門口脫下官帽，不由笑了。
“今天是什麼日子？比過年還熱鬧。”
湘雲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見賈瑞穿著從一品太傅的錦雞補服，和當年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判若兩人。她眼眶還紅著，卻還是揚起了笑臉。
“瑞大哥。我是不是長高了？你當年在榮國府後街跑腿的時候，還沒我高呢。”
賈瑞走過去。幾年不見，她又瘦了，但那張臉上那股不服輸的勁兒還在，和當年在榮國府後院追著寶玉打雪仗時一模一樣。
“你一點都沒變。來了就好。你嬸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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