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從揚州發回的訊息在三天後送到京城。他在梅花庵找到了那個灰衣人——不是錢玉，是另一個人。那人姓王，叫王保，是百鳥房老太監王永忠的養子。王永忠是周祿的師父，夏秉忠的師叔，在百鳥房養了西十年畫眉，十幾年前病死了。他死後留下了一隻鳥籠和一堆秘密，王保全接了手。
趙虎在信裡寫得很詳細。王保招認了——涼州口岸的襲擊是他策劃的，九門防務圖是他讓錢玉送出去的，給馬成寫信的也是他。他不是九爺，他只是替九爺辦事的人。真正的九爺，他說他也沒見過。他只見過一封信，信上蓋著百鳥房的雀鳥小章，信裡的指令寫得很清楚——先毀互市，再亂京城，等朝堂上無人顧得過來時，在江南重新起網。信是從京城送出去的，送信的人不是太監，是一個常去櫳翠庵上香的女香客。王保說那個女人每次來都戴著一頂帷帽，看不清臉，但他記得她的聲音——很年輕，說話帶著江南口音。
賈瑞把趙虎的信放在書案上，手指在“櫳翠庵”三個字上停住了。櫳翠庵是妙玉的修行之地，她在那兒住了快十年，從不與外人往來。如果那個女香客常去櫳翠庵，妙玉一定見過她。他沒有立刻讓人去查，而是等到下值之後，一個人騎馬去了櫳翠庵。
櫳翠庵在城西一片竹林後面，紅牆灰瓦，門楣上掛著“櫳翠庵”三個字的匾額。雪後的竹林青翠欲滴，襯得庵門愈發清冷。妙玉正在禪房裡煮茶，聽見叩門聲來開門，見是賈瑞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太傅大人怎麼有空來小庵？進來喝茶。”
她引他進了禪房。禪房裡陳設極簡——一張竹榻，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隻紫砂壺和兩隻茶杯。牆角供著一尊觀音像，像前點了三炷香，青煙嫋嫋。妙玉提壺給他斟了一杯茶，茶湯碧綠，是上好的龍井。
“這是今年新採的明前龍井，攏共只得了二兩。大人有口福。”
賈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來是有件事想問你。最近有沒有一個常來上香的女香客？戴帷帽，說話帶江南口音，年輕女子。”
妙玉的手微微一頓，放下紫砂壺，抬起眼睛看著他，目光平靜，但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波動。
“有。她每月初一十五都來，來了就在佛前跪半個時辰，從來不說話。我請她喝茶，她也不喝。有一次我見她衣袖上繡了一朵梅花，和她搭了句話，她只說了聲‘阿彌陀佛’就走了。那是唯一一次聽見她開口——確實是江南口音，蘇州那邊的。”
“你下次見她，能不能想辦法看看她的臉？這個人可能和一起案子有關。”
妙玉沒有問是什麼案子，只點了點頭，又給他續了一杯茶。窗外竹葉在風中簌簌作響，她把茶盞輕輕放在桌上，忽然開口。
“大人最近瘦了。攝政的擔子比戶部更重，大人要保重身體。我這裡有些自制的清心丸，用的是竹林裡的竹葉和山上的野蜂蜜，清熱去火。大人帶幾丸回去，每天早晚各服一丸。”
她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賈瑞面前。賈瑞拿起瓷瓶謝過，她又坐回去，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把杯沿貼在指尖慢慢轉著。
“大人覺得我這櫳翠庵怎麼樣？”
賈瑞環顧西周。
“清靜。”
“清靜是清靜，就是太清靜了。這些年除了惜春偶爾來住幾天，就只有來上香的人。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那尊觀音像——天天有人來磕頭，但沒人在意觀音自己念不唸佛。”
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很亮，像冬天竹林裡的一泓清泉。
“大人今兒來問我那個女香客的事，我本該只說‘知道了’三個字。但我忽然不想只做一尊觀音像了。我想做點有用的事——不是替大人查案，是替大人分憂。哪怕只是煮一壺茶、制幾丸藥、聽大人說幾句話。大人娶了可卿、黛玉、寶釵、鳳姐，她們各有各的本事——可卿管家，黛玉作詩，寶釵經商，鳳姐理賬。我什麼都不會，只會煮茶唸佛。但我想留下來，哪怕只是煮茶。”
她說完這些話時手指還按在茶盞邊緣上，指節微微發白。賈瑞看著她——她今年己經二十好幾了，入佛門十餘年，清修的日子在她臉上留下了比同齡人更深的沉靜，也留下了更深的孤寂。她不是不想入世，是一首沒有找到那個值得她入世的人。
“你煮的茶是我喝過最好的。”
妙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竹林裡的風，但她嘴角翹起來的弧度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那往後我煮茶，你喝茶。不拘多少時候。”
賈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不拘多少時候。你不是那尊觀音像，從來都不是。”
她仰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映著窗外竹葉的影子。窗外起了風，竹葉沙沙作響。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外面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落下來了，細密的雪粒落在竹葉上，落在院子裡的石板上，落在觀音像前的香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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