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務策加進會試那年秋天,水溶在文華殿攤開了一張全國駐軍分佈圖。圖上標註了各省駐軍的兵力、糧道和換防週期,密密麻麻的墨跡像一張蛛網。他的手指從江南劃到西北,從西北劃到遼東,最後停在京城。
“端親王兵變是京城駐軍出了漏洞。額爾赫走私鐵器是衛所軍官長期駐防養出了地頭蛇。涼州馬匪襲擊口岸是革職軍官流落民間勾結匪類。這些年每一樁案子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窟窿——軍制。換防不定期,軍官在一處駐久了就生根。革職不徹底,流放了還能半路逃跑。地方駐軍和當地豪紳勾連太深,調都調不動。這套軍制是先帝留下來的,穩定了二十多年,但現在窟窿越來越多。”
賈瑞看著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心裡算的是另一筆賬。全國地方駐軍每年耗銀佔戶部總開支的近一半,邊軍靠互市關稅養著還算自給自足,內地駐軍全靠朝廷撥餉。這些駐軍裡能打的不到三成,剩下的是空餉名額和只會扛槍不會放槍的老弱殘兵。端親王當年為什麼能買通那麼多衛所軍官,因為那些軍官知道自己不會被調走,能在同一個地方吃空餉吃一輩子。額爾赫為什麼能把鐵器從兵部武庫司一路走私到草原,因為沿途衛所的換防週期太長,軍官和當地黑市早就混成一家人了。
“改軍制不是小動。是動所有人的飯碗。先帝留下的規矩——駐軍世襲,軍戶世代當兵,軍官從世襲軍戶裡選。這套規矩穩了二十多年,但也養出了一批世襲軍官。他們不會打仗只會吃餉。要動他們,就是動他們祖祖輩輩的飯碗。”
水溶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點了一下。
“先從換防週期改起。以前三年一換,改成一年一換。沿海衛所和邊境衛所優先。換防時原駐軍官不得帶走任何本地招募的隨從和家眷以外的財產。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供應路線由戶部重新規劃,每一批換防的路線都單獨設計,防止軍官在沿途做手腳。”
賈瑞從袖中取出一本戶部剛核算完的換防糧草案,翻開放在地圖旁邊,糧草案上算得很清楚——換防週期縮短後每年需多耗糧食運輸損耗約三十萬石,折銀十五萬兩,可以從互市新增關稅裡出。
“十五萬兩,比養一批吃空餉的駐軍便宜多了。”
水溶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在京城位置畫了個圈。
“第二個——豐臺大營和九門步軍互相制衡。九門步軍守京城九門,豐臺大營駐京郊。以前兩軍互不統屬,但經常互相推諉。永定門出了事九門步軍說歸豐臺大營管,豐臺大營說歸九門步軍管,推來推去賊早跑了。改一條——九門步軍負責城門防務和城內巡邏,豐臺大營負責京郊外圍防禦和緊急馳援。職權分開,責任到人。出了事不需要互相推諉,各自擔各自的責任。”
賈瑞點頭,補充說兩人還要在兵部設一個輪值監督崗,每週派一名監察御史抽查換防記錄,所有換防記錄同時抄送兵部和戶部,兵部管人,戶部管糧,雙方互相核對。水溶應下,在紙上草擬了軍制改革的總綱,兩人聯名呈進乾清宮。新皇當天批了“照準”,附了一句話——“軍制改起來必有人反。朕雖病,刀還在。”
半個月後軍制改革的第一批調令從兵部發出。沿海六個衛所的軍官全部輪調,原駐軍官必須在接到調令後十日內動身,不得帶走本地招募的隨從,只能攜帶家眷和個人財產。所有離任軍官都要接受離任審計,審計過關才能到新任所報到。
訊息傳到江南,幾個在同一個衛所駐了十幾年的老軍官當場炸了鍋。一個姓韓的千總在蘇州衛所駐了十五年,手下兵丁有一半是他的族人和鄉黨,換防令一下他在軍營裡摔了茶碗,說要上書兵部,世襲軍戶是祖制,不能說改就改。當天晚上蘇州知府派人把他請到知府衙門,把換防令和離任審計章程攤在他面前,讓他看清楚——不是商量,是命令。韓千總看完檔案沉默了一刻鐘,第二天一早收拾行李帶著家眷上了路。蘇州衛所的換防在半個月內全部完成,新任軍官是從涼州口岸調回來的一個年輕參將,在涼州跟馬匪打過三年硬仗,到任第一天就把全營兵丁拉到校場上重新點名,查出了二十三個空餉名額。
類似的事在兩廣、福建、遼東幾乎同時發生。有人上書彈劾,說軍制改革太急太猛恐生譁變。賈瑞在文華殿把彈劾摺子一一駁回,附了戶部的核算資料——換防後沿海六個衛所空餉名額清退了兩百餘人,每年節省軍餉折銀西萬八千兩,這筆銀子正好用於改善換防路上的糧草供應。
水溶看完資料說了句——“譁變不了。省下來的銀子養活了他們自己。”與此同時,賈正被調到了兵部武選司,負責換防記錄的核對與監察。他把蘇州衛所的換防記錄和戶部的糧草消耗逐筆對照,發現韓千總在離任前多報了三百石的糧草消耗,立刻上報兵部,追回多報的糧草折銀二百西十兩。水溶看完賈正的核查報告,對賈瑞說這小子在戶部銀庫司驗銀子驗出了職業病——連駐軍換防的賬都能查出錯來。
賈瑞把報告放回案頭,說讓他查,查得越細越好。軍制改革剛開頭,後面還有世襲軍官的考核、革職軍官的安置、退役兵丁的安置。每一樁每一件都是硬骨頭。他現在在兵部當監察,把每一筆賬查清楚了,將來這些硬骨頭交給他自己啃。
賈正從兵部出來,穿過長安街時被風沙迷了眼。他在路邊井臺邊停下來揉眼睛,聽見有人叫他——“正哥兒!”是湘雲,騎著馬從榮國府方向過來。她翻身下馬,問他怎麼在這兒。賈正說剛下班,湘雲看了看他袖口磨得發白的靛藍長衫,說你們父子倆一個德性——穿衣服只穿舊的,吃飯只吃陽春麵。
她拉著賈正去女學,說她的算學班今天結業,學生們湊錢買了一筐梨,分他幾個。賈正被湘雲拽著袖子往女學走,風沙還在吹,但他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