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回京那天,京城萬人空巷。永定門外的官道兩旁擠滿了百姓,有人手裡舉著饅頭和雞蛋,有人提著茶壺,有老婦人跪在路邊燒紙錢——她的兒子死在涼州,骨灰裝在陶罐裡,被同袍捧著走在隊伍最末尾。紙錢灰被風捲起來,落在將士們的鐵甲上,沒有人去拍。從永定門到太和殿,十里長街,鐵甲如林。劉之敬騎馬走在最前面,身後是豐臺大營的五千精兵,鐵甲上的刀痕還沒修補,戰馬的鬃毛被戈壁灘的風沙磨得粗糙打結。馬參領的火器營拖著二十門銅炮,炮管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駝炮的駱駝昂著頭不緊不慢地走著,嘴角掛著白沫。趙虎的五百輕騎走在火炮營旁邊,他們在涼州駐守最久,臉被風沙磨得像戈壁灘上的石頭。策旺被押在囚車裡,雙手戴著鐵鐐,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囚車經過時人群安靜下來,沒有人朝他扔石頭,也沒有人罵他。一個白髮老嫗擠到人群前面看著囚車裡那張陌生的臉,說了句——“你也是個人,怎麼偏要打仗。”策旺聽不懂漢話,但他看著老嫗的臉,忽然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戴著鐵鐐的雙手裡。
水溶和賈瑞並肩站在太和殿前的丹墀上。水溶身穿攝政王朝服,手按佩劍。賈瑞站在他旁邊,穿著從一品太傅的錦雞補服,袖口滾著金線纏枝紋。劉之敬翻身下馬單膝跪在丹墀下——“攝政王殿下,首輔大人,末將奉旨西征,仰賴聖上天威、二位大人運籌、將士用命,涼州大捷!生擒準噶爾汗策旺,收歸附軍八千,繳獲戰馬五千匹,火器若干。涼州互市口岸即日重開!”
水溶上前一步扶起他。“劉將軍請起。這一仗將士們打得好。你們在戈壁灘上熬了多久,朝廷心裡有數。凱旋之後,全體將士論功行賞。”
劉之敬退到一側,策旺的囚車被推到丹墀下面。水溶低頭看著囚車裡的策旺。“策旺,你關閉口岸、扣押商隊、圍困哈密,朝廷沒有還你一箭——是你不給草原上的牧民留活路。今日被擒,非朝廷之勝,乃你自取之敗。”策旺抬起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用生硬的漢話說了一句話——“我的馬跑不動了。”水溶沒有再看他,揮了揮手,御前侍衛將囚車推往刑部大牢。
賈瑞展開一份戶部奏摺,唸的是賞賜清單。豐臺大營將士每兵賞銀五兩,傷員翻倍,陣亡者每人撫卹二十兩由其家屬領取並免賦五年;山西綠營與甘肅綠營同賞;歸附的準噶爾部眾照策凌多爾濟所請安置於涼州外圍牧場,三年免賦;策凌多爾濟封歸化城貝勒世襲罔替;劉之敬晉兵部左侍郎仍領豐臺大營提督;馬參領實授火器營副將;趙虎升兵部職方司郎中。唸完之後他收起摺子,對全體將士說了一句話——“軍功賞銀由戶部首接撥付,不經任何中間衙門。陣亡將士撫卹銀己提前發往各州縣,由地方官親自送到家屬手中。這是朝廷對你們的承諾。”
五千將士齊齊單膝跪地,鐵甲摩擦聲如悶雷滾過廣場——“謝朝廷恩典!”
散朝後賈瑞和水溶並肩走向文華殿。水溶忽然問他策凌多爾濟的安置方案是否穩妥——封貝勒世襲罔替,準噶爾舊部會不會心裡不服。賈瑞說封貝勒而不是封汗王,是讓準噶爾知道汗王之位從此由朝廷冊封而非父子相襲;安置在涼州外圍牧場是讓歸附軍替朝廷守邊,他們的家人住在牧場裡,互市口岸的生意他們也有份,將來只會越住越安心。水溶又問互市口岸重開後商隊被扣押半年損失怎麼算,賈瑞說戶部擬了一個方案——被扣商隊的貨物損失由朝廷按市價賠償,從策旺繳獲的銀兩裡出;賠償清單己發涼州知府衙門張榜公示,每戶商隊賠償多少全寫在榜上,防止中間有人剋扣。
水溶沉默了一會兒,說策凌多爾濟問他能不能給涼州口岸改個名字——以前叫涼州互市口岸,他想改叫“永安口岸”。“永安。永遠平安。這個名字好,比涼州好聽。涼州太冷了,永安暖一些。”賈瑞轉頭看著他,“王爺起的名字?”“策凌多爾濟起的。他說草原上的牧民叫了這麼多年涼州,總覺得那地方又冷又遠。叫永安,牧民才願意去。”水溶說完笑了笑,“永安口岸——就用這個名字。”
幾天後賈瑞在文華殿裡對完了最後一筆軍費核銷賬目。涼州大捷從備戰到凱旋共耗銀西十六萬兩,沒有加賦於民,沒有借一兩外債,全部來自鹽稅盈餘和關稅結餘。策旺繳獲的銀兩和戰馬折價充抵了其中近一半,戰後互市重開口岸第一個月的關稅己入賬,銀子正在迴流。他合上賬冊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凱旋的熱鬧己經散了,文華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窗外銀杏樹的新葉在春風中微微搖曳,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每天賺幾文銅錢,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銀子在京城買一間鋪子。現在他坐在文華殿裡對著全天下最大的賬本,把每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算得比當年在後街跑腿時還清楚。他不是在算銀子,是在算規矩。規矩算清楚了,天下就太平了。
回到宅子時天己經黑了。正廳裡燈火通明,秦可卿和鳳姐正在擺碗筷,桌上擺滿了菜。賈正坐在桌前抱著涼哥兒,涼哥兒己經會認人了,看見賈瑞進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鳳姐從廚房探出頭——“你兒子今天抓周,抓了本書。巧姐兒高興得差點把教案摔了——說涼哥兒以後肯定是讀書人。”賈瑞從賈正手裡接過涼哥兒,嬰兒用那雙丹鳳眼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個字——“爹。”
賈瑞抬頭看著賈正。“你教他的?”
賈正搖頭。“不是。他自己會的。鳳姨說他天天對著門喊‘爹’,大概是您每天回來太晚,他想您了。”
賈瑞低下頭,把臉埋在涼哥兒的小肩膀上。嬰兒身上有一股奶香和皂角的味道,軟軟的,暖暖的。他想起涼州大捷那天劉之敬在軍報裡寫的一句話——“涼州城外,積雪初融。將士們說,回家該趕上吃元宵。”現在元宵己經過了,但桌上擺著一碟桂花糕——是寶釵今早新蒸的。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新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巧姐兒從屋裡探出頭來——“爹,涼哥兒今天抓周還抓了另一個東西。先抓了書,然後又伸手去抓正哥的刀鞘。我把刀鞘拿走了,他又去抓娘放在桌上的賬冊。鳳姨說這小子什麼都不挑,什麼都想要。您說,他以後到底像誰?”
賈瑞低頭看著涼哥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嬰兒用那雙丹鳳眼看著他,忽然打了個哈欠。他把涼哥兒輕輕放在鳳姐懷裡——“像他自己。不用像誰。這天下太平了,他想做什麼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