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站在稻香村的菜畦邊上,手裡拿著一把剛摘的小白菜。探春從迴廊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賬冊,在她面前站定。
“大嫂子,有件事跟你商量。族學今年擴招,學生多了,賈政叔叔一個人教經義教不過來。我想請你出任族學的經義講習,教《論語》和《詩經》。”
李紈手裡的白菜掉在地上。
“我?我一個寡婦,能教什麼書?”
“你是賈珠的遺孀,蘭哥兒的娘。你把蘭哥兒教成了府試第二名——這份本事,族學裡哪個先生比得上?”探春彎腰把白菜撿起來,放在她手裡,“大嫂子,老太太在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李紈這人被埋沒了。她不是沒能耐,是沒人給她機會。現在我給你這個機會。”
李紈低下頭,把白菜一片一片掰開,沉默了很久。賈珠死後她守寡近二十年,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賈蘭身上,從沒想過自己還能站在講臺上。府里人提起她都說“大奶奶命苦”“寡婦失業的可憐人”。她聽慣了這些話,也認了這些話。
“我行嗎?”
“行。你明天先試一堂課。我在下面聽。講好了,束脩按族學正席先生算。講不好——你不可能講不好。”
第二天一早,李紈換了一身素淨的青布褂子,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簪了一支素銀釵。她站在族學講堂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三十多個學生齊齊站起來行禮,賈蘭坐在第一排,看見母親進來,愣了一下,然後帶頭鼓掌。李紈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用力把眼淚逼回去,翻開《論語》,講的是“學而時習之”。聲音很輕,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下課後探春從後排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把一份正式的聘書放在她手裡。“大嫂子,你被錄用了。”
李紈拿著聘書,手指微微發抖。賈蘭從座位上跑過來站在母親身邊,說娘你講得比賈政爺爺還好。李紈摸著他的頭,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枯井裡重新冒出的第一汪水。
傍晚賈瑞回府時,李紈正坐在稻香村的菜畦邊上批改學生們的作業。夕陽照在她瘦削的側臉上,她抬頭看見賈瑞走過來,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瑞兄弟,探春讓我去族學教書。我今天試了一堂課,講的是《論語》。學生們都聽懂了——他們真的聽懂了。賈珠走的時候我覺得這輩子完了,守著蘭哥兒過日子就行。今天我站在講臺上,忽然發現自己除了‘賈珠的遺孀’和‘蘭哥兒的娘’之外,還可以是‘李先生’。”
賈瑞看著她。守寡這些年,她瘦了很多,顴骨微凸,但眼睛裡有了一種從未見過的光。
“你本來就是李先生。老太太當年說過——李紈這人被埋沒了。不是沒人給你機會,是沒人敢給你機會。探春敢,你也敢。”
李紈低下頭,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瑞兄弟,我想跟你說一件事。這些年你為賈家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你把榮國府從一個窟窿填成了鐵桶。你把九爺的旗一面一面拔掉。你把秦可卿、黛玉、寶釵、鳳姐一個一個娶進門,給她們一個家。我有時候站在稻香村的菜畦邊上看著你們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心裡又羨慕又心酸。羨慕的是你們能一起扛,心酸的是我一個人扛了太多年。”
她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繼續說了下去。
“昨天蘭哥兒問我——娘,你為什麼從來不笑。我說娘沒有什麼可笑的。他說你騙人,你今天給巧姐兒講算術題的時候明明笑了。我愣了。他說得對,我確實笑了。我以為自己不會笑了,但在女學給女孩們講算術題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笑了。”
賈瑞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不是不會笑。你只是太久沒有遇到值得笑的事了。往後你在族學教書,每天被那些學生圍著喊‘李先生’,想不笑都難。你還年輕——守寡守了這些年,夠了。往前走一步,不用怕。”
李紈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淚光,但嘴角是翹著的。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觸了觸他的臉頰,然後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去,又伸過來把整個手掌貼在他的臉頰上。
“我以前不敢碰任何人。賈珠走了之後,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人願意碰我。一個寡婦,在別人眼裡是不吉利的人。今天我站在講臺上,蘭哥兒帶頭鼓掌。你坐在這裡跟我說——夠了,往前走一步。我忽然覺得那道坎沒那麼高了。你能幫我跨過去嗎?”
賈瑞握住她貼在自己臉頰上的手。“不用跨。你己經在那邊了。你在講臺上站了一整天,學生叫你李先生。你己經不是那個在稻香村守著菜畦的寡婦了。你是李先生。”
李紈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掌心。她的肩膀微微發抖,但沒有哭出聲。窗外起了風,菜畦裡的青菜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幾天後李紈的經義課成了族學最受歡迎的課。學生說李先生講《詩經》不講鄭玄注,而是講自己是怎麼讀的——《關雎》不只是講后妃之德,更是說人應該追求自己想追求的東西。賈蘭坐在第一排,每天下課幫母親收講義。他忽然發現母親變了——她走路比以前快了,說話比以前響了,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賈瑞站在族學窗外,看著李紈站在講臺上給學生們講《論語》。她的聲音清亮而篤定——“孔聖人說三十而立。我今年西十歲,才真正站起來了。你們比李先生幸運,二十歲之前就知道什麼叫‘立’。但二十歲沒立起來也不要緊,西十歲還能立。只要你不趴下。”
窗外起了風,菜畦裡的青菜在風中輕輕搖晃。賈瑞轉身穿過迴廊,正廳裡秦可卿、黛玉、寶釵、鳳姐、湘雲、妙玉、迎春、惜春、元春、尤三姐、寶琴,全在。李紈從族學回來,被探春拉著坐下。她看著滿桌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稻香村的菜畦邊上,看著正廳裡燈火通明,自己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現在她坐在這裡,面前擺著一碗熱湯,旁邊坐著她的兒子,她的聘書放在桌上——“族學經義講習,束脩每月三兩。”她忽然覺得那道坎真的跨過來了。不是被人抱過來的,是自己走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