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站在稻香村的菜畦邊上,手裡拿著一把剛摘的小白菜。賈蘭從族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跑到菜畦邊,蹲下來幫母親摘菜。他如今比母親高出了半個頭,說話的聲音也變粗了,但摘菜的動作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笨拙,總把菜葉子扯爛。
“娘,今天族學裡有人問我——你娘是不是要改嫁了。”
李紈的手停在半空中。
“誰問的?”
“賈環。他說他聽趙姨娘說的,說娘在族學教書之後變了好多,走路比以前快了,說話比以前響了,笑起來也比以前好看了。他還說他娘說他爹從來不正眼看她,所以她覺得娘能改嫁是好事。”
李紈把白菜放進籃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你怎麼回答他的?”
賈蘭站起來,把手裡扯爛的菜葉子扔進籃子裡。
“我說——我娘守了那麼多年寡,把我拉扯大,現在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要改嫁,我給她抬轎子。她不想改嫁,我陪她摘菜。你以後別再問我這種話,要問就去問我娘本人。”
李紈看著兒子。賈蘭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釋然。
“你長大了。以前是娘護著你,現在輪到你護著娘了。走吧,今晚給你做白菜燉豆腐。”
母子二人端著菜籃子穿過迴廊。正廳裡燈火通明,秦可卿和鳳姐正在擺碗筷,桌上己經坐滿了人。賈瑞從衙門回來,正坐在桌前喝茶。李紈把白菜燉豆腐放在桌子正中間,在賈蘭旁邊坐下來。賈蘭給母親夾了一塊豆腐,又給賈瑞夾了一塊。
“二叔,今天族學裡有人問我娘是不是要改嫁。我說她要改嫁,我給她抬轎子。您覺得我這個回答怎麼樣?”
滿桌人都安靜了。鳳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秦可卿端著湯碗的手微微一頓,黛玉放下詩稿抬起頭來。
賈瑞放下茶盞,看著賈蘭。
“你娘守了那麼多年寡,把你拉扯大。現在她在族學教書,學生們叫她李先生。她不是誰的遺孀,也不是誰的娘——她是她自己。你剛才那句話,說對了。她想做什麼,她自己決定。她想改嫁,你給她抬轎子。她不想改嫁,你陪她摘菜。”
賈蘭認真地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二叔,我還有一句話——我娘要是想改嫁,轎子得抬進您這院子裡來。別人我不放心。”
鳳姐噗嗤笑出聲來,秦可卿低下頭用帕子掩住嘴角,黛玉重新拿起詩稿遮住半張臉。李紈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白菜燉豆腐,手指在筷子頭上輕輕摩挲著。
“蘭哥兒,你胡說什麼。”
賈蘭沒有胡說。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母親身邊,看著她的眼睛。
“娘,你這些年一個人扛得太多了。爹走的時候我才兩歲,你守了我近二十年。小時候我不懂事,總覺得你太嚴厲,連笑都不對我笑一下。後來我長大了,才知道你不是不想笑,是太累了。累到連笑的力氣都沒有。現在你變了——你在族學教書,學生叫你李先生。你回家會笑了,會和探春討論教案,會幫巧姐兒批算術題。你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好看。娘,你守了我近二十年,夠了。往後讓我守著你。”
李紈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伸出手把賈蘭拉到自己面前,整了整他的衣領。衣領很乾淨,沒有一絲褶皺——這孩子從小就愛乾淨,和他爹一樣。
“蘭哥兒,你今天說的話,娘記住了。往後咱們娘倆誰都不用守誰,你好好讀你的書,娘好好教孃的課,日子就這麼過。至於轎子的事——讓娘自己想想。”
賈蘭應了一聲,回到自己座位上,給母親又夾了一塊豆腐。
家宴散後李紈一個人站在稻香村的菜畦邊上,月光灑在青菜葉子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賈瑞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他和蘭哥兒是不是商量好的。賈瑞說不是,蘭哥兒那番話是自己想的,又問她在想什麼。
“我在想老太太。老太太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李紈,你這輩子太苦了。我說不苦,有蘭哥兒在就不苦。老太太搖搖頭說——你不苦,但你也沒甜過。今天蘭哥兒在飯桌上說那番話,我忽然明白老太太的意思了。我不是不苦,是把甜忘了。今天蘭哥兒給了我一顆糖,我才想起來原來甜是這個味道。我不想再回稻香村那個冷清清的屋子了。”
賈瑞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就不回。今晚不回,以後也不回。你的屋子在後院東廂,和湘雲、妙玉她們挨著。窗外也有菜畦,也有竹子,離蘭哥兒的書房也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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