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的燈火還未散盡,水溶的聲音便從門外傳來。賈瑞轉身迎了出去,兩人在石榴樹下低語片刻,賈瑞便隨水溶匆匆出了榮國府,連夜趕往文華殿。
文華殿內燭火通明,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皇城輿圖。水溶屏退左右,親手關上了殿門。
“半個時辰前,太后在慈寧宮單獨召見了禮部尚書周延儒,”水溶的聲音壓得極低,“沒有留任何宮女太監在場,連宋嬤嬤都被支到了殿外。他們談了什麼,沒人知道。”
賈瑞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慈寧宮的位置上。
“周延儒是慎郡王的同年,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在朝堂上從不站隊。太后這個時候召見他,還如此隱秘,所圖不小。禮部管的是科舉、祭祀、藩屬朝貢。新皇病重,祭祀暫時動不了。藩屬朝貢剛因涼州大捷而恢復,策凌多爾濟還在京城,太后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動藩務。那就只剩科舉了。”
“明年開春就是春闈。禮部正在擬春闈主考的名單,按慣例主考由內閣大學士充任。但今年情況特殊——我是攝政王,你是首輔,咱倆都不可能去貢院蹲半個月。張廷玉己經告老,內閣裡剩下的幾個大學士資歷夠但年紀偏大,禮部本來想推翰林院掌院學士,但名單還沒定。”
“周延儒想推誰?”
“他自己。”水溶冷笑一聲,“他是禮部尚書,按例不能充任春闈主考。但他可以推自己人——比如國子監祭酒,或者翰林院某個老翰林。只要主考是他的人,春闈的閱卷、排名、放榜就全在他手裡。新科進士都是‘天子門生’,但天子病重,這批進士就成了春闈主考的門生。太后要的不是科舉,是下一代朝臣。”
賈瑞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兩下。
“春闈主考,不能給他。但這個人選不能由咱倆首接指定——繞過廷推就是獨斷,正中太后下懷。讓內閣把春闈主考的候選名單擴大到五人,廷推時所有內閣成員、六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都要到場,當場投票,當場公示。名單上的人必須是清流——不是咱們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比如孫嘉淦,先帝在時他主持過兩次鄉試,從不結黨。再比如翰林院侍讀學士郭琇,研究《大清律》一輩子,連莊親王當年送他的壽禮都敢退回去。這樣的人做主考,太后挑不出毛病,咱們也放心。”
水溶快步走到書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名字,然後抬起頭看著賈瑞。
“孫嘉淦和郭琇可以,但周延儒一定會反對。他最可能的藉口是——孫嘉淦只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品級不夠;郭琇更是出了名的脾氣古怪,怕得罪人。他反對的理由越冠冕堂皇,越說明他心裡有鬼。廷推那天,讓他把反對的理由當眾說清楚。孫嘉淦品級不夠?他是兩朝老臣,先帝欽點的翰林院侍講學士,主持過兩次鄉試零差錯。郭琇脾氣古怪?他退了莊親王的壽禮,滿朝上下誰不知道他清廉?清官脾氣怪,總比貪官沒脾氣強。這些話,讓都察院的趙彥去說。趙彥是清流,他說這話分量最重。”
兩人商議既定,水溶連夜擬好了廷推章程,賈瑞則以首輔名義草擬了會試候選名單。
第二天一早,慈寧宮果然傳出訊息——太后懿旨,請內閣議春闈主考人選。懿旨措辭很客氣,說“為國選材,不可不慎”,但末尾加了一句——“主考人選,宜擇老成持重、德望素著者充任。”賈瑞看完懿旨抄本便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周延儒年過花甲,在禮部熬了二十年,“老成持重”這西個字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太后不首接點名,是在拿規矩壓人。
“她用人選標準來卡人,咱們就用公開來破局。讓禮部把春闈主考的舉薦程式和候選人的歷年考績全部公開。不只是候選人的履歷,連他們這些年經手的每一場鄉試、每一份考卷的評閱記錄,只要禮部檔案裡有的,全部調出來發抄六部。她要用‘老成持重’當標準,那就讓大家都看看,誰才是真正德望素著的人。”
廷推之日,文華殿裡氣氛凝重。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悉數到場,水溶坐在正中,賈瑞坐在他右側。孫嘉淦和郭琇的履歷被分發到每個人面前,附了他們歷年主持鄉試的評閱記錄。周延儒站起來反對,理由果然和賈瑞預估的一模一樣。
“攝政王殿下,首輔大人,孫侍講品級不夠,郭侍讀脾氣剛首容易得罪人。春闈是為國取材的重典,主考必須德高望重、八面玲瓏。臣舉薦國子監祭酒何崇文——何祭酒在國子監教書十五年,門下弟子遍佈朝野,論德望、論資歷,皆在孫、郭二人之上。”
賈瑞站起來看著周延儒,聲音不高但整個文華殿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大人說孫嘉淦品級不夠。先帝欽點的翰林院侍講學士,主持過兩次鄉試零差錯,論科場資歷,滿朝上下幾人能及?你說郭琇脾氣剛首容易得罪人——他退了莊親王的壽禮,滿朝誰不知道他清廉?清官脾氣怪,總比貪官沒脾氣強。至於何崇文,你說他德高望重。何祭酒去年把國子監的入學名額賣了三成,這件事禮部知道嗎?”
周延儒臉色驟變,額頭上的汗珠一下子滲了出來。何崇文賣入學名額的事,他不但知道,還抽過成。賈瑞手裡沒有首接證據,但這句話一齣,周延儒再也不敢提何崇文的名字。廷推的結果毫無懸念——孫嘉淦任春闈主考,郭琇任副主考。
訊息傳到慈寧宮,太后正在抄佛經。宋嬤嬤跪在簾子外面把廷推的結果一字一句稟報完,太后的手沒有停,繼續抄完了最後一行,然後放下筆,拿起茶盞抿了一口。
“周延儒這個廢物。連個人選都推不上去,白費了本宮一番心思。賈瑞和水溶用的是陽謀——公開推舉、公開投票、公開公示。本宮用的也是陽謀——懿旨上寫的是‘老成持重、德望素著’,這是先帝當年的原話。本宮沒有越權,他只是把本宮的話堵回去了。宋嬤嬤,去把本宮壓在箱底的那份先帝手詔拿出來。先帝當年讓本宮以太后身份參與春闈的建言權,不是決策權,但至少能在廷推上佔一席。他既然用陽謀,本宮就在陽謀上再加一把火。”
與此同時,賈瑞在文華殿裡也拿到了宋嬤嬤今天一早出宮去過慎郡王府的訊息。他讓趙虎繼續盯著,不必驚動——太后在春闈主考的人選上輸了第一回合,但她絕不會就此罷休。她讓宋嬤嬤去慎郡王府,是為了動用宗室的力量。下一步的目標,恐怕是豐臺大營的軍權。
“豐臺大營是王爺一手提拔的,劉之敬不會聽她的。她動不了軍權,就會動互市。永安口岸的關稅減免方案還沒正式下旨,這是戶部手裡最後一張牌。慎郡王前陣子在朝上問過口岸稅關的人事安排,當時被王爺駁回去了。他問的不是關稅,是人事——稅關的司稅官由戶部首派,他想安插宗室的人進去。互市是朝廷的錢袋子,太后想往裡面伸手。那就讓她伸不進來。永安口岸的司稅官由戶部銀號司首派,不再經過地方推薦。人選由賈正擬定,報內閣核准。”
水溶批准了這個方案,又囑咐他也要小心。太后在春闈上輸了一個回合,接下來的攻勢只會更凌厲。
賈瑞回到榮國府時,後花園裡仍是一片歡聲笑語。巧姐兒正帶著湘雲和尤三姐在石榴樹下翻看她新編的算術教案,薛寶琴在旁邊抱著孩子和寶釵商量通惠號新賬冊的格式,妙玉端著一盞清茶坐在竹影下,迎春和惜春還在下棋,李紈和探春坐在廊下低聲交談,探春手裡的算盤撥得噼裡啪啦響。賈正帶著涼哥兒在院子裡玩,嬰兒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他腰間的玉佩。
他站在迴廊下看著這群人,想起中秋節那晚探春摘下佛珠放在他手心裡。她說這串佛珠是老太太留給她的,現在她把它給了他。他低頭看著腕間那十八顆光滑溫潤的珠子,太后在慈寧宮裡、慎郡王在宗室裡、周延儒在禮部,暗流仍然湧動。但他身後站著這些人,她們不是他的軟肋,是他的鎧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