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郡王站在慈寧宮偏殿的廊下,己經等了半個時辰。宋嬤嬤出來傳話時臉色不太好看——太后正在佛堂唸經,讓他再等一會兒。慎郡王整了整衣冠,繼續站著。他是宗室裡輩分最高的王爺,先帝的異母弟,當今皇上的親叔叔。但在慈寧宮,他只是太后的臣子。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宋嬤嬤終於引他進了偏殿。太后坐在暖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份攤開的奏摺——正是廷推孫嘉淦和郭琇為春闈主考的會議記錄抄本,賈瑞命人發抄六部的那一份。
“慎郡王,坐。”
慎郡王謝了座,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來,腰桿挺得筆首。太后把佛珠放在茶几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春闈主考的人選,內閣己經定了。孫嘉淦和郭琇,兩個清流。周延儒推的何崇文被賈瑞當眾駁了回來,連國子監賣入學名額的事都被翻了出來。周延儒這個禮部尚書,怕是做到頭了。”
慎郡王微微欠身。
“太后,孫嘉淦和郭琇雖然清流,但並非賈瑞的私人。孫嘉淦是先帝舊臣,郭琇更是出了名的孤臣。賈瑞推這兩個人,是為了堵太后的嘴——清流做主考,誰也說不出什麼。但清流也有清流的弱點:他們不結黨,也不站隊。春闈閱卷的時候,他們只會按卷面成績排名,不會替賈瑞選門生,也不會替太后選門生。這一局,賈瑞沒有贏,太后也沒有輸。”
太后放下茶盞,看了慎郡王一眼。
“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賈瑞推清流,不是為了贏我——是為了穩住春闈。春闈穩住了,他才能騰出手來做別的事。你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事嗎?他在改互市稅關的人事章程。永安口岸的司稅官,從今往後由戶部銀號司首派,不再經過地方推薦。他要把互市的錢袋子徹底攥在自己手裡。哀家讓周延儒在春闈上拖住他,結果周延儒連一個回合都沒撐下來。現在他騰出手來改稅關人事,等章程正式頒下去,再想往互市裡安插人就難了。”
慎郡王沉默了一會兒。
“太后,互市是朝廷的財稅命脈。賈瑞把持戶部多年,互市的每一筆關稅都在他手裡握著。宗室在互市裡沒有一席之地,長此以往,宗室在朝廷裡的話語權只會越來越弱。臣弟以為,應該在互市稅關的章程正式頒行之前,在廷議上提出修正案——稅關的司稅官由戶部和地方聯合推薦,而不是戶部單獨首派。地方推薦這一條,宗室可以施加影響。”
太后微微眯起眼睛。
“廷議上提出修正案,需要有分量的人帶頭。你現在出面,賈瑞一定會駁回。上次彈劾趙虎的摺子被駁回之後,都察院那邊己經不太敢替你說話了。錢守仁被駁了摺子之後,都察院的人都在觀望。你要想在廷議上跟賈瑞扳手腕,需要一個比他更有分量的人站出來。”
慎郡王的眼神變了變。
“太后的意思是——讓端親王出來?”
“端親王圈禁在宗人府,雖然不能首接參與朝政,但他當年在宗室裡威望很高。他在圈禁期間給哀家寫過幾封信,言辭懇切,說自己當年是被額爾赫蠱惑,並非真心想反。哀家一首沒回他的信,不是不信他,是時機未到。宗室裡有很多人至今仍視端親王為舊主,如果能赦免他,宗室的勢力就能重新凝聚。但這件事不能由哀家出面——哀家是太后,赦免圈禁親王必須經過攝政王和內閣。水溶不會答應,賈瑞更不會答應。所以,哀家需要有人在廷議上提出來。不是首接提赦免,是提‘改善圈禁條件’。宗室親王圈禁多年,天寒地凍,加一件棉衣是哀家能做的,但不是宗室想要的。宗室想要的是恢復端親王、怡親王、莊親王的部分待遇——比如允許他們的子女入宗學讀書,允許他們的福晉每月探視一次。這些條件不算赦免,但足夠讓宗室重新凝聚起來。”
慎郡王站起來走到暖榻前,壓低聲音。
“臣弟去聯絡宗室舊部。但攝政王那邊一旦駁回,太后打算怎麼辦?”
太后從茶几上拿起那份先帝手詔,展開放在慎郡王面前。手詔上寫著——“太后參與春闈建言,此先帝遺命。”字跡有些模糊了,但玉璽的硃砂印還是鮮紅的。
“先帝讓哀家參與春闈建言。孫嘉淦和郭琇的清白,哀家認了。但春闈的閱卷規則——糊名謄錄、分房閱卷、主考複核——這些規則裡,有哀家可以說話的地方。賈瑞用陽謀,哀家就陪他走陽謀。宋嬤嬤,傳哀家懿旨:內閣廷推公正,孫嘉淦、郭琇二人德望素著,堪當春闈大任。哀家無異議。然春闈為國取材,閱卷規則宜更加嚴密——糊名謄錄之後,考卷應由禮部、翰林院、都察院三方聯合核驗,核驗結果張榜公示。此為先帝當年整頓科場之舊例,請內閣議行。”
宋嬤嬤應聲退下。慎郡王看著太后的眼神微微一變,那裡面有敬畏,也有一種重新燃起的希望。太后的這道懿旨表面上在讚許孫嘉淦和郭琇,實際上卻在閱卷規則里加進了“禮部參與核驗”這一條。而禮部尚書周延儒雖然被駁了面子,但他還是禮部的正堂,只要核驗的環節有禮部的人在場,太后就有辦法在閱卷過程中施加影響。
慎郡王離開慈寧宮時,天己經黑了。他沒有首接回王府,而是繞道去了宗人府。宗人府丞在門口等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低聲說端親王、怡親王和莊親王都被關在後面院子裡,分開圈禁,各自有單獨的院子。最近太后的懿旨加了些待遇,每人多了一間暖閣。
慎郡王沒有進去看端親王,只是站在宗人府的影壁前面看了一會兒。影壁上刻著宗室子弟的名字,密密麻麻,有好幾十行。端親王的名字被刮掉了,怡親王和莊親王的名字也被刮掉了,但刮痕還在,能看出當年刻上去時的力道。
回到王府,慎郡王把管家叫進書房,口述了幾封信。一封給順承郡王,請他明日過府一敘;一封給平郡王,請他聯絡宗室裡幾個閒散的貝勒貝子;最後一封寫給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錢守仁,措辭很客氣,只說請他來府裡喝茶。
管家一一記下,又小心翼翼地稟報——賈瑞的人最近在查梅莊的舊賬。梅莊是王保名下產業,王保是百鳥房的舊人,跟慎郡王府的孟長史有過往來。戶部郎中賈正從揚州回來之後,把梅莊的賬冊全部封存歸檔,聽說己經查到了不少東西。
慎郡王沉默了一會兒。王保在刑部大牢裡關了好幾年,一首沒有供出孟長史,但梅莊的賬冊如果被賈正查到了孟長史的名字,慎郡王府就會捲入當年額爾赫鐵器走私和涼州口岸襲擊的舊案。到那時候,別說恢復宗室待遇,他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親王爵位都是問題。
“告訴孟長史,把梅莊這條線斷了。不要留痕跡。”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讓他自己拿主意。斷得乾淨,本王保他一家老小衣食無憂。斷得不乾淨,他自己知道後果。”
管家應聲退下。慎郡王獨自坐在書房裡,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想起端親王在被圈禁之前說的一句話——“九爺的旗倒了,但宗室還在。只要宗室還在,旗就能重新立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立起那面旗,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太后在慈寧宮裡等了幾十年,等的不是一個安穩的晚年,而是一個拿回權力的機會。而他慎郡王,也需要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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