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郡王的摺子是在三天後的早朝上遞上去的。他站在宗室佇列最前面，雙手捧著摺子，聲音不高，但太和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臣慎郡王啟奏攝政王、首輔大人。端親王、怡親王、莊親王圈禁宗人府己近十年，日夜思過，痛悔前非。太后前月恩賞棉衣棉被，三位親王感激涕零，託臣轉奏——不求赦免，只求朝廷念在宗室血脈，稍加恩典：準其子女入宗學讀書，準其福晉每月探視一次。此非赦免，乃朝廷仁政。請攝政王、首輔大人議行。”
水溶站在丹墀左側，面無表情。賈瑞站在文官佇列最前面，也沒有說話。慎郡王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不求赦免，只求改善待遇，姿態放得極低，理由冠冕堂皇。他用的是太后懿旨的路子——先帝遺詔說圈禁終身，但沒說不能加恩。加恩不是赦免，不違先帝遺詔。
賈瑞出列。
“慎郡王說得對。先帝遺詔只說圈禁終身，沒說不能加恩。宗室子弟入宗學讀書，福晉每月探視一次，這是朝廷仁政，臣不反對。但有一件事臣想問清楚——端親王、怡親王、莊親王圈禁近十年，慎郡王每年去宗人府探視幾次？”
慎郡王面色不變。
“臣每年去一兩次，送些衣物吃食。都是宗室兄弟，雖犯國法，血脈難斷。”
“送衣物吃食，人之常情。但臣手裡有一份宗人府門禁記錄——今年慎郡王去宗人府的次數，不是一兩次，是十六次。其中九次是在太后召見之後。王爺是去送棉衣，還是去串聯宗室？先帝遺詔說圈禁終身，就是為了防止宗室利用圈禁親王串聯結黨。王爺若要替他們求加恩，臣不反對。但王爺若要以加恩為名，行串聯之實——那就是在違先帝遺詔。”
他把宗人府的門禁記錄放在御案上。慎郡王的臉色終於變了，他低頭看著那份記錄，沉默了一會兒。
“臣去宗人府確實頻繁了些。但臣只是替太后傳話——太后懿旨加恩棉衣棉被，總得有人去送。臣送了幾次，順便多去了幾次。”
賈瑞沒有追問。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太后懿旨加恩棉衣棉被，臣不反對。但臣有一件事想問慎郡王——王爺替太后傳話，太后懿旨之外，還傳了什麼？三位圈禁親王有沒有託王爺往外帶過信？有沒有託王爺往裡面帶過人？宗人府的規矩，探視圈禁親王必須有大理寺或刑部的批文。王爺去了十六次，批文在哪裡？”
慎郡王沒有回答。站在他身後的平郡王和順承郡王面面相覷，沒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
水溶開口了。
“慎郡王，端親王、怡親王、莊親王是先帝遺詔圈禁的罪人。先帝的規矩——圈禁宗室非有大功於社稷不得加恩。太后懿旨加棉衣棉被，是太后仁慈，攝政王府照準。但子女入宗學、福晉探視，這不是加棉衣棉被，是改善圈禁條件。改善圈禁條件須經攝政王府核籤。你今天在早朝上公開提這個要求，是以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攝政王不會駁你嗎？”
慎郡王抬起頭看著水溶，嘴唇動了動。
“臣不敢。臣只是替三位親王求一線生機。”
“生機？端親王當年在乾清宮外安插侍衛，意圖謀害先帝。怡親王把八十萬兩贓銀藏在皇陵地窖，勾結銀作局洗錢。莊親王倒賣鹽引近百萬道，貪墨鹽稅中飽私囊。這三個人，是先帝法外開恩才留了性命。你替他們求生機，他們給過朝廷生機嗎？先帝遺詔寫得清楚——圈禁終身，非有大功於社稷不得赦免。改善圈禁條件，也須有大功為前提。這三位親王有什麼功？你讓他們的子女入宗學讀書可以，但宗學是讀書的地方，不是傳遞訊息的地方。如果有人在宗學借讀書之名替圈禁親王串通內外，慎郡王你擔得起嗎？”
慎郡王跪了下來，額頭滲出汗珠。
“臣知罪。臣只是想替宗室說句話，並非有意串聯。臣願辭去宗人府右宗正之職，以謝先帝在天之靈。”
賈瑞看了水溶一眼。慎郡王主動辭去宗人府右宗正，這是在斷臂求生。他丟了宗人府的差事，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去探視圈禁親王。但這也意味著太后在宗人府的棋子被拔掉了。慎郡王雖然還是親王，但他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進出宗人府了。
散朝後慎郡王走出太和殿，在宮門口被平郡王攔住了。平郡王看著他，面色陰沉。
“王爺今天在殿上為什麼退讓？賈瑞拿出門禁記錄是不假，但你去探視圈禁親王是奉了太后的懿旨。你只要咬死這一點，他能拿你怎麼樣？”
慎郡王把衣袖從平郡王手裡抽出來。
“他拿出的是門禁記錄，不是彈劾摺子。如果我不當場退讓，他下一步就會拿出梅莊的賬冊。梅莊的賬冊己經查到我府裡孟長史的頭上了。孟長史收了梅莊多少銀子，那些銀子跟端親王有什麼關係，你我都清楚。我今天辭去右宗正，是保命，不是退讓。太后在慈寧宮等了這麼多年，等的就是宗室重新凝聚。凝聚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點一點拿回被攝政王和首輔奪走的權力。今天我在宗人府上退了一步，但春闈那邊還有棋可走。太后懿旨要求糊名謄錄之後的考卷由禮部參與核驗，內閣還沒答覆。這才是真正的戰場。”
平郡王沉默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
“梅莊的事，孟長史兜得住嗎？”
“兜不住也得兜。王保在刑部大牢裡關了好幾年，一個字沒招。只要他不招，梅莊的賬冊就只能查到孟長史這一層。孟長史上面是誰，賬冊上沒有寫——都是口頭傳遞，沒有留下任何字跡。你回去讓順承郡王安分些，別再去慈寧宮請安了。太后的懿旨不是白給的，每一步都要用銀子和人命去填。我們填了這麼多年，不能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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