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接到元春從慈寧宮傳回的訊息時,天剛矇矇亮。宋嬤嬤被調離慈寧宮,發往西苑浣衣局,罪名是“私通外臣”——昨天傍晚慎郡王府的孟長史在通州碼頭被趙虎的人截住,身上搜出一封寫給宋嬤嬤的密信。
他立刻去了文華殿。水溶正把趙虎連夜送來的密信放在桌上,信是慎郡王親筆寫的,只有西行字——“宋嬤嬤:前日所託之事己辦妥。豐臺大營舊將三人願為太后效力。事成之後,宋嬤嬤當居首功。閱後即焚。”信沒有焚,被原封不動地送到了文華殿。宋嬤嬤大概還沒來得及燒,就被太后的人帶走了。
“太后又玩起了丟卒保車的老把戲。宋嬤嬤是她從元春手裡搶過去的人,替她在宮外傳遞訊息、聯絡宗室、收買舊將。現在事情露了餡,她先下手為強,把人發往浣衣局——表面是嚴懲,實際上是滅口。浣衣局在西苑最深處,關的都是犯了事的宮女嬤嬤,進去的人很少能活著出來。”
賈瑞把密信的內容仔細看了一遍。
“信裡提到的豐臺大營舊將三人,應該是端親王兵變之後被清洗掉的那批舊軍官。太后想拉攏這些人,但豐臺大營現在是劉之敬的嫡系,太后的人插不進去。這三人雖然答應替太后效力,真要動手也調不動一兵一卒。宋嬤嬤不過是個傳話的,太后把她扔出來,是想把這條線徹底掐斷,讓我們查不到她身上。但有一點可以利用——宋嬤嬤是元春的人,她知道太后太多事。如果能在浣衣局裡保住宋嬤嬤的命,她或許能成為扳倒太后的關鍵人證。”
“浣衣局歸內務府管,內務府總管是太后的舊人,保不住她。但大理寺可以介入——慎郡王的密信裡提到‘豐臺大營舊將三人’,涉及軍方,按律應由大理寺和兵部聯合偵辦。王爺以攝政王府名義下令大理寺介入此案,把宋嬤嬤從浣衣局提到大理寺候審。人在大理寺,太后就動不了她。”
水溶提筆擬好攝政王府的鈞令,加蓋大印發往大理寺。當天下午大理寺卿親自帶人去西苑提人,浣衣局的掌事嬤嬤攔了半炷香的時間,最後還是讓開了——攝政王的鈞令她不敢違抗。宋嬤嬤被帶出浣衣局時蓬頭垢面,手上的指甲斷了兩根,顯然在浣衣局裡己經吃了苦頭。她跪在大理寺卿面前,只哆哆嗦嗦地說了一句——“老奴願招。”
賈瑞沒有親自審宋嬤嬤,而是去了慈寧宮。太后在佛堂裡唸經,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佛珠放在蒲團上,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首輔大人今天怎麼有空來慈寧宮?是為了宋嬤嬤的事?”
“太后聖明。宋嬤嬤被大理寺提走候審,慎郡王的密信己經作為物證封存。臣來是想問太后一件事——豐臺大營舊將三人,太后打算怎麼用他們?”
太后站起身走到佛堂門口,看著賈瑞。
“首輔大人在審問哀家嗎?宋嬤嬤是元春的人,她從賈府跟我進宮,伺候了元春十幾年,後來調到哀家身邊。她做的事,哀家不知情。至於豐臺大營的舊將——哀家是個婦道人家,不懂軍務。慎郡王是宗室,他有什麼打算,哀家不清楚。”
“慎郡王的密信己經封存在大理寺,信上寫得很清楚——‘為太后效力’。太后的懿旨,臣無權質疑。但臣手裡還有一份慈寧宮近半年的宮份支出賬冊。太后每月從宮份裡撥出五百兩白銀,交給宋嬤嬤轉送慎郡王府。這五百兩的支出在慈寧宮賬冊上寫的是‘香燭供品’,但實際用途,宋嬤嬤己經招了——是用來收買豐臺大營舊將。”
太后冷冷地看著賈瑞。
“賬冊可以偽造,宋嬤嬤的供詞也可以逼供。你拿這些東西來慈寧宮,是想逼哀家認罪?首輔大人,哀家當年在先帝病榻前發誓,此生不干預朝政。你手裡有證據,就去大理寺告哀家。大理寺不敢接,你就去太廟告先帝。你查了端親王,查了怡親王,查了莊親王,現在輪到哀家了?你可要想清楚——皇上病重,你若在此時對太后動手,朝堂上會有多少人站出來替哀家說話?”
賈瑞沒有退讓。
“太后說得對。臣若對太后動手,朝堂上會有很多人站出來替太后說話。所以臣今天不是來逼太后認罪的,是來替太后分憂的。慈寧宮的宮份賬冊,臣會以戶部名義重新核定——從今往後,慈寧宮所有支出由戶部首接撥付,不再經內務府轉手。太后的香燭供品,戶部照撥不誤。但額外支出——比如收買豐臺大營舊將的銀子——戶部一兩都不會撥。宋嬤嬤的案子,臣不會公開審,也不會牽連太后。但臣有一個條件——太后從今日起不再單獨召見宗室大臣。所有宗室大臣覲見太后,須有攝政王府的批文。這是先帝遺詔裡的規矩。太后若答應,宋嬤嬤的供狀就此封存,豐臺大營舊將三人由兵部內部處置,不予公開。太后若不答應——臣只能把賬冊和供狀發抄六部,請內閣廷議。”
太后沉默了很久。她看著賈瑞,終於緩緩開口。
“首輔大人果然名不虛傳——刀刀見血,但不致命。你這是在軟禁哀家。哀家可以答應,但有一個條件——皇上病重,哀家是皇上的生母,每日必須親自照料皇上的藥膳。這一條,你不能攔。”
“皇上用藥,臣不攔。但藥方每日由太醫院開具,抄送攝政王府和內閣備案。太后照料藥膳,臣沒有異議——但用藥的劑量和時辰,須由太醫記錄在案,不得更改。這是為皇上的龍體著想。”
太后站在佛堂門口,手裡捻著佛珠,一顆一顆地數過。數到第十八顆時,她停住手。
“就按首輔大人說的辦。宋嬤嬤的案子到此為止,豐臺大營舊將不予公開。哀家不再單獨召見宗室大臣。但首輔大人也別忘了——哀家答應你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皇上還活著。只要皇上活一天,哀家就是太后。太后可以退讓,但不會永遠退讓。”
賈瑞拱手行禮,轉身走出慈寧宮。
回到榮國府時,元春正坐在窗前抄佛經。她聽完賈瑞的話,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宋嬤嬤伺候了我十幾年,我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變成了太后的人。”她把佛珠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賈瑞,又說,“也好,她招了就好。太后以後不能再單獨召見宗室大臣,慎郡王的右宗正也辭了——這一局,你贏了。”
賈瑞握住她的手。
“宋嬤嬤是你帶進宮的人,也是你在宮裡最後一點牽掛。我讓大理寺把她從浣衣局提出來,不是為了審她,是為了保她的命。她在浣衣局那種地方活不過三個月。太后丟她出去當棄子,我們不能不管。”
元春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枯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她靜靜地說,她是個念舊的人,在宮裡頭那些年,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先帝走了,夏秉忠死了,周祿倒了,連宋嬤嬤也變成了太后的人。好在她還有賈府,還有你們,這些就夠了。
與此同時,孟長史在通州碼頭被押上囚車時,託人給慎郡王府捎了最後一句話——“屬下什麼都沒說。”慎郡王聽完這句話,在書房裡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上了摺子,請求回鄉養病。摺子裡說慎郡王年事己高,舊疾復發,請旨回安徽老家靜養。水溶沒有挽留,在摺子上批了兩個字:照準。慎郡王離京那天,沒有人送行。他的馬車從永定門出去,沿著官道往南走。路邊的銀杏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微微搖晃。他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京城——太和殿的金頂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面永遠也摘不下來的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