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郡王離京後,朝堂上安靜了一段日子。賈瑞每天照常去文華殿批摺子,水溶在兵部盯著豐臺大營舊將的審查,太后沒有再下懿旨。慈寧宮的香燭供品由戶部首接撥付,賬冊上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入了冬,春闈開考。孫嘉淦和郭琇進了貢院,賈瑞站在貢院門口送他們。孫嘉淦鬚髮皆白,精神卻好得很。
“賈大人放心。老夫主持過兩次鄉試,零差錯。這次春闈,禮部那幫人要是敢在核驗環節動手腳,老夫當場就把他們轟出去。”
郭琇在旁邊補了一句:“他真幹得出來。上次鄉試,有個禮部主事想偷看考卷,被他拿硯臺砸破了頭。”
賈瑞拱手道:“二位大人,春闈是朝廷取材的根本。這一科,無論如何不能出岔子。”
孫嘉淦正色道:“老夫知道。你在廷推上駁回了何崇文,駁回了周延儒,就是不想讓春闈變成黨爭的工具。你放心,老夫在貢院一天,就只認卷面成績,不認人情。”
貢院的大門緩緩關上。三千多名考生己在號舍裡坐定,等著髮捲。賈瑞站在門外看著那兩扇朱漆大門合攏,忽然想起自己當年走進貢院時下著小雨,袖口裡揣著幾枚銅錢和一塊桂花糕。現在他站在貢院外面,袖口裡揣著先帝的鐵牌和攝政王的令牌。但他的兒子己經不在這扇門裡了——賈正是在明算科考出來的,實務策加進會試那年他當了閱卷官。春闈考的是經義,策論考的是實務,這條路是他替天下讀書人拓寬的。
春闈連考九天,期間賈瑞每天去戶部銀庫調閱歷年春闈開支賬冊,讓賈正帶著戶部銀號司核驗考場的膳食和炭火供應。賈正回來稟報說炭火供應比往年多了三成,但考場裡還是冷。孫嘉淦為了讓考生多寫一會兒,每天延長了半個時辰的考試時間——炭火多出來的三成支出是這麼來的。賈瑞點頭說這銀子花得值。
九天考罷,閱卷核驗又用了半個月。榜文貼出那天,貢院外人山人海。賈瑞沒有去看榜,在文華殿裡等結果。孫嘉淦和郭琇親自把錄取名冊送進文華殿。孫嘉淦說這一科考生的策論水平比往屆高出不少,尤其是實務策,好幾份卷子寫鹽政、漕運、邊防的建議,言之有物,一看就是下過實務功夫的人。最出色的一份策論引的是涼州大捷的糧草轉運案例,對每條糧道的損耗率都算得清清楚楚,連互市口岸的關稅折算都用上了戶部新頒的章程。
“這份卷子是誰的?禮部核驗過了嗎?”
郭琇把卷子原件翻到最後,糊名拆開——陳瑛。福建鹽運使,明算科出身。賈瑞接過卷子看了一遍,說陳瑛在福建推行一條鞭法,當地鄉紳聯名上書彈劾他,說他苛政擾民,是趙文炳在蘇州用過的老套路。郭琇說這卷子他親自核驗過三遍,糊名完好、謄錄無差、評分公正,是本次春闈實務策第一名。賈瑞把卷子還給孫嘉淦,說實務策第一名給他,誰有意見誰來找自己。
春闈圓滿結束,孫嘉淦和郭琇聯名上折請裁撤多餘的禮部核驗環節,水溶批准照行。訊息傳到慈寧宮,太后沒有反應,只是在佛堂裡多唸了一個時辰的經。
水溶建議將周延儒一起換掉,用病退的名義,面上好看。賈瑞說禮部尚書的人選從地方上調,他舉薦趙文炳——蘇州一條鞭法試點完成後,蘇州賦稅徵收率翻了一倍,當地百姓聯名上書請求留任,政績在那裡擺著,調禮部算是平調。至於蘇州知府的繼任,可以讓賈蘭去——他在翰林院待了幾年該出去歷練了,蘇州試點剛完成底子還在,只需要一個守成的人,賈蘭能守。水溶點頭應下,說賈蘭性子穩重去蘇州正好,又看著賈瑞感慨賈家的子弟全讓他安排出去幹活了——賈正在戶部,賈蘭去蘇州,賈環在桑園,連巧姐兒都在女學當教習。
賈瑞微微一笑。賈母當年說“賈家不能倒”,如今賈家頂用的不是族裡的爺們,是這些願意從小事做起的年輕人。自己這把刀磨了這麼多年,如今是教他們怎麼守規矩的時候了。
春去秋來,趙文炳調任禮部尚書後第一件事是修訂科舉章程——把實務策從春闈擴充套件到鄉試和府試,把明算科和明法科的錄取名額擴大一倍,增設醫科和農科作為選考科目。賈瑞看完章程說這是科舉改革走得最遠的一步,問他不怕翰林院的老翰林罵他。趙文炳說臣在蘇州推行一條鞭法時被彈劾十幾道摺子,早就習慣了,何況——他頓了頓——這是臣能為朝廷做的最有價值的一件事。與其讓那些老翰林在翰林院裡喝茶,不如讓他們去做點實事。他們罵臣,罵得兇了,至少證明他們還活著。
賈瑞把章程呈給水溶,水溶看完批了兩個字:照準。窗外又下起了雪,太和殿的金頂積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賈瑞站在文華殿窗前看著長安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每天走的就是這條路。那時候他的夢想是攢夠銀子買一間鋪子。現在他站在文華殿裡,科舉改革從明算科走到實務策,從實務策走到醫科農科,每一步都是他推著往前走,但推他的人更多——孫嘉淦、郭琇、趙文炳、沈璉、陳瑛、賈正。他們不是他的棋子,是同路人。他忽然想起了周安,那個百鳥房的養鳥太監,假死逃生的周安。他教畫眉說了三句話,那三句話害死了很多人。但他也說過——鳥不該關在籠子裡。現在籠子正在一扇一扇開啟,不只是鳥,人也不該關在籠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