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的病來得很突然。
那天早朝散後,他照例在文華殿批軍報,批到一半忽然咳嗽不止,拿帕子掩住嘴,帕子上見了血。賈瑞正好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手裡的摺子掉在地上。
“王爺!”
水溶擺了擺手,把帕子攥在手心裡。
“不礙事。大概是昨夜受了涼。涼州前線的軍報今天剛送到——策凌多爾濟在歸化城生了痘瘡,病得不輕。他手下幾個部落首領己經開始私下聯絡策旺的舊部,有人想趁機奪歸附軍的兵權。策凌多爾濟若病死,歸附軍群龍無首,互市口岸又要亂。眼下,我還不能歇。”
賈瑞把他按回椅子上,叫李文正去請太醫,然後關上門在水溶對面坐下。
“策凌多爾濟若真有不測,歸附軍不能交給他的部落首領。當初封策凌多爾濟為歸化城貝勒時,戶部和兵部聯名擬了一份《歸附軍安置章程》,裡面有一條備選條款——若歸化城貝勒無嗣或病故,歸附軍由朝廷首接收編,部落首領不得世襲。策凌多爾濟當年簽過字,這份章程原件還鎖在戶部鐵皮箱子裡,現在該拿出來了。至於王爺你,歇三天。太后的眼線還在慈寧宮盯著,你不能讓她看到你咳血。朝廷的軍報我來批,不是以首輔的身份批,是以攝政王代理的身份批——你的攝政王大印暫時放在我這裡,三天後原樣還你。”
水溶沉默了一會兒,從腰間解下攝政王大印放在桌上。
“先帝託孤的時候說,你我二人同心輔政。我掌兵,你掌錢。軍報你批,但調兵令必須由劉之敬和趙虎聯名簽發,這是兵部的規矩,不能破。你剛才說歸附軍的備選條款,那份章程擬得好——策凌多爾濟如果知道他的部落首領會在他死後爭權,他也會同意朝廷收編。不過策凌多爾濟還沒死,他只是在病中。要在他死之前把章程的備選條款告訴他,讓他自己選——是讓部落首領世襲,還是讓朝廷收編。他若選了朝廷收編,歸附軍就徹底融入朝廷邊軍體系;他若選了部落世襲,將來必起內亂。以他的為人,他會選朝廷。我咳血這事不要告訴任何人,連秦可卿也不能說。慈寧宮若知道攝政王病倒,慎郡王哪怕在安徽也會連夜趕回來。現在朝廷穩,是因為你我二人站在最前面。你若一個人站著,他們會把你當靶子。靶子不能倒,更不能一個人站。”
賈瑞把大印收進袖中,走到門口時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簡短地說了一句。
“三天。王爺歇三天。三天之後攝政王大印原樣奉還。趙虎跟了你這麼多年,若有意外讓他來找我。我先去戶部調歸附軍的舊檔,策凌多爾濟那邊也讓人送信過去,章程條款他必須知道,選擇必須在他死前做出。王爺,先帝託孤不是要你拿命去扛,是要你活著扛。”
第二天早朝,賈瑞獨自站在丹墀左側攝政王的位置上。水溶的攝政王大印懸在他腰間,滿朝文武看著那枚大印,眼神各異。劉之敬和趙虎站在武官佇列最前面,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水溶沒有來,賈瑞腰間掛著攝政王大印,這意味著攝政王出了事。
賈瑞沒有多做解釋,只簡短地說了句攝政王偶感風寒遵醫囑靜養三日,這三日軍報由本官代批。兵部的調兵令由劉之敬和趙虎聯名簽發,這是攝政王定下的規矩不變。他把歸附軍備選條款的舊檔放在御案上,又加了一句——永安口岸互市稅關的人事任命由戶部銀號司按章程執行,不再另議。都察院左都御史趙彥出列問歸化城貝勒策凌多爾濟的病情,賈瑞答得很平靜:策凌多爾濟在歸化城患痘瘡,正在醫治,太醫院己派醫官前往。歸附軍的安置按原章程執行,若有變故內閣會及時通報。
慎郡王離京後,宗室佇列最前面站的是平郡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劉之敬和趙虎,又看了看賈瑞腰間那枚攝政王大印,最終沒有說話。
散朝後劉之敬和趙虎快步追上賈瑞。劉之敬壓低了聲音問王爺到底怎麼了,賈瑞沒有停步,只留了一句話。
“他累了。你們做好分內的事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援。趙虎你隨我來——當年你在揚州查梅莊時,那份《歸附軍安置章程》的備選條款是策凌多爾濟親筆籤的字,原件在戶部鐵皮箱裡。你把它調出來連同樣本一併送往歸化城,在策凌多爾濟病榻前讓他重新籤一次。”
趙虎的眼睛微微發紅,但他沒有多問,只應了一聲便轉身朝戶部走去。
當天夜裡,賈瑞在文華殿裡批完了最後一份軍報。涼州前線的糧草消耗平穩,哈密口岸的關稅比上月多了兩成,歸化城的藥材供應己經加急發運。窗外起了風,長安街上偶有夜歸的車馬碾過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蹄聲。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看著歸化城的位置,策凌多爾濟正在那裡與痘瘡抗爭——那個在廢墟上站了一整夜、簽下互市章程的年輕人,如今躺在病榻上,手裡握著歸附軍的命運。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秦可卿端著一碗熱湯推門進來,把碗放在書案上。她沒有問攝政王大印為什麼掛在他腰間,只是繞到他身後手指按在他的太陽穴上輕輕揉著。
“你昨天一夜沒回來。黛玉讓我帶了件厚氅子,寶釵塞了包桂花糕,鳳姐說你要是再不回去她就抱著涼哥兒來文華殿堵門。”
賈瑞閉上眼睛握住她一隻手。
“王爺病了。不是風寒。他咳了血,自己還硬撐著要去批軍報。我把他按在王府裡歇三天,這三天我得替他扛。他在,我只需要算賬。他不在,天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撐著。可卿,我有點累了。”
秦可卿的手指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揉著。
“你累了,就靠一會兒。外面的事我不懂,但你記住——不管攝政王大印掛在你腰間還是王爺腰間,你推開家門的時候石榴樹還在,涼哥兒還在等爹回來。這些永遠不會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