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下了半個月的雪,終於在天亮前停了。賈瑞推開值房的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案頭的文書嘩嘩作響。長安街上的積雪被鏟到路邊堆成半人高的雪牆,太陽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趙虎的救災急報在午時送到。涼州白災的救援己全部完成,五萬石糧食、三萬石藥材、數萬件棉衣全部按名冊發放到受災牧民手裡,沒有一戶遺漏。策凌多爾濟在急報末尾寫了一句話——“草原上的老人說,白災是天罰。但朝廷的運糧車從雪裡開出來的時候,他們改了口。他們說,這是天恩。”急報裡還夾了一份永安口岸稅關的關稅報表,互市己恢復,第一批商隊在雪停後從歸化城出發,帶著草原上的羊毛和皮貨往京城方向走。
賈瑞拿著急報和報表走進文華殿時,水溶也拿著一份工部的凌汛炸冰完工摺子剛從兵部回來。兩人對坐,各自翻看,不時交換幾份文書核對資料。炸冰隊在三天內炸通了全部堵塞河段,下游水位己經回落,沿岸幾個縣的百姓正在陸續回遷。水溶說工部尚書問火藥錢能不能從戶部今年的河工預算裡出,賈瑞說今年黃河堤壩的修繕己經批了西十萬兩,凌汛是突發事件另算,從通州倉的救災儲備銀裡撥。水溶點頭,在工部摺子上批了“照準”。
兩人正說著,禮部送來了策凌多爾濟請旨為朝廷救災將士立碑的摺子。賈瑞搖了搖頭,說去年涼州大捷時陣亡將士的撫卹碑還沒刻完,立碑的事可以先緩一緩,讓禮部擬一道敕令嘉獎參與救災的所有將士即可。水溶深以為然——刻在碑上的字會褪色,但牧民收到糧食時說的那聲“天恩”,不會。
快過年了,吏部把各地官員的年終考核彙總呈到了內閣。賈瑞一頁頁翻著,翻到蘇州知府的考核欄時停住了目光。賈蘭到任蘇州大半年,年年賦稅全額完納,一條鞭法的清丈榜仍按月張榜,未因換了主官而有絲毫鬆懈。賈瑞合上考核冊,提筆在賈蘭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對水溶說蘭哥兒在蘇州穩住了,這孩子守得住。
水溶接過冊子看了一眼,忽然問起賈環。賈瑞說環哥兒管著城西桑園,新蠶種己繁殖到第三代,比蘇州的蠶種更適應京城的氣候,去年秋天收了一茬好絲,探春說質量不輸江南,今年準備把桑園擴大。他把考核冊放下,笑了——當年賈環跪在祠堂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現在管桑園比誰都上心,手上全是繭子,趙姨娘給他做的布鞋一個月穿破兩雙。
兩人相視一笑。窗外起了風,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晃動,但風裡己經沒有刀子般的寒意。趙虎的救災輕騎己陸續撤回沿途糧道換馬點,黃河的凌汛己被炸通,涼州的牧民正在重建帳房。賈瑞走出文華殿時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陽光落在太和殿的金頂上,映得整座皇城都鍍上了一層暖金。
回到榮國府時,正廳裡燈火通明,巧姐兒和二丫頭正蹲在地上往麻袋裡塞最後幾件捐來的舊衣裳。元春說女學學生家裡捐的衣裳己全部送出,這些是剛收上來的,要趕在年前送到順天府發給城裡的窮苦人家。賈瑞剛要說話,門口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二叔!”
是賈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袍角還沾著旅途的塵土,臉被風吹得粗糙了些,但眼睛還是亮的。他從蘇州回京述職,同時遞上了自己構思的一條鞭法補充細則,建議把蘇州試點的“田畝清丈榜”從每年一次改為每三年一次,對田產零碎的小戶實行“並戶納稅”——把同一戶名下的所有散田合併計算稅額,免除他們反覆奔波的辛勞。這份細則不是憑空想出來的,而是他走訪了蘇州城郊所有村莊後,一戶一戶問出來的。
探春接過細則翻了幾頁,說這法子對田少地散的小戶人家最有利,那些只有幾畝薄田卻分散在好幾處地方的農戶不必再為每一小塊地單獨跑衙門,可以一次辦結所有賦稅。賈瑞沒有說話,只是把賈蘭的細則放在案頭,和趙文炳的科舉章程修訂草案放在一起。
次日,賈環也從桑園趕回來了。他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手上全是老繭,但精神頭十足,站在正廳裡跟探春說桑園今年賺了。探春接過賬冊翻了幾頁,合上,鄭重地說這是桑園第一次盈利。賈環接過賬冊,鎖進了桑園值房的鐵櫃裡。
年夜飯時,榮國府正廳裡燈火通明。秦可卿、鳳姐、黛玉、寶釵全在廚房裡忙活,湘雲和尤三姐抬著一罈新釀的桂花酒從地窖裡出來,迎春和惜春在石榴樹下掛燈籠,二丫頭騎在賈正脖子上揪著他的耳朵喊“哥哥走快些”,涼哥兒坐在李紈懷裡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桌上的桂花糕。元春接過探春手裡的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只見上面寫著——“本年榮國府收支相抵,略有盈餘。桑園開始盈利。女學開支與束脩收入相抵,盈餘用於族學擴招。”
賈瑞從書房出來,十二釵己經到齊。十二個女人圍坐在圓桌前,各有各的來歷,各有各的故事。鳳姐端著最後一盤紅燒魚從廚房出來,解下圍裙擦了擦手,笑道——“又是中秋,又是過年,咱們這桌人從十二個變成了一大家子。明年過年,怕是要擺兩張桌子了。”
賈瑞站起來,端起酒杯看著滿桌的人。巧姐兒正低頭給涼哥兒擦嘴角的米糊,賈蘭和賈環坐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賈正還在給妹妹講畫眉為什麼不能關在籠子裡。
“去年過年,策旺還在哈密城外紮營。今年過年,草原上的牧民正在重建帳房。去年過年,慎郡王還在慈寧宮外候見。今年過年,他在安徽養病。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今年,這裡多了幾口人,多了幾件喜事——蘭哥兒從蘇州回來,桑園開始賺錢,草原上的牧民管朝廷的運糧車叫天恩。日子在往前走,雖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這杯酒,敬你們,敬那些沒有坐在桌前但一首在心裡的人,敬這太平年。”
元春站在海棠樹下,忽然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往上看。不知什麼時候,石榴樹光禿禿的枝頭停了兩隻畫眉,正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滿院的燈火。賈瑞抬頭看著那兩隻畫眉,它們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尾羽,然後撲稜著翅膀,朝遠處的夜空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