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春，京城的雪化得乾乾淨淨。長安街兩旁的銀杏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像剛睜開的眼睛。賈瑞在文華殿裡批了一冬的摺子，炭盆撤了，窗戶開了半扇，風裡帶著泥土翻新的腥甜氣。
水溶的病養了一冬，臉色紅潤了不少。太醫說他底子好，只是勞累過度，歇夠了就能緩過來。他在攝政王府歇夠了這個冬天，早朝重新站上丹墀左側，第一件事就是把兵部的換防方案重新捋了一遍——沿海六個衛所的輪調己全部完成，換防軍官的離任審計由兵部武選司和戶部銀號司聯合核查，查出了三筆舊賬。其中蘇州衛所前千總韓某在離任前多報了西百石糧草消耗，被賈正逐筆核對揪了出來，追回折銀三百餘兩。
“韓千總在蘇州衛所駐了十五年，換防令一下，他臨走還想薅朝廷一把羊毛。賈正這小子在涼州沒白待，追糧草損耗的功夫比老庫書還精。”
賈瑞把賈正的核查報告放在水溶面前。
“他在戶部銀庫司驗了幾年銀子，又去涼州督辦糧草轉運，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在通州碼頭追著稅吏問損耗率的毛頭小子了。今年沿海衛所的換防全部完成，接下來該輪調內地駐軍了，先從山西綠營和河南駐軍開始。”
水溶翻著換防方案，說內地駐軍比沿海衛所更復雜——沿海衛所軍官吃空餉多報損耗，那是銀子上的窟窿，追回來就是了；內地駐軍軍官和地方豪紳勾連太深，調走一個軍官就是斷了十幾條人脈。山西綠營參將以上軍官有三分之一是地方大族的子弟，動他們就是動他們背後的豪紳。賈瑞早己有了對策，讓兵部先把換防令發下去，所有軍官在接到調令後十日內必須動身，地方豪紳若有阻撓，由當地知府出面約談，告訴他們換防不是奪他們的權，是讓他們的子弟去別處歷練，歷練回來還能升官。既給了臺階，也給了規矩。
水溶笑了一聲，說他越來越會跟人打交道了——以前是拿刀砍，現在是拿規矩框。賈瑞說刀還在，只是輕易不亮了。
春耕時節，賈蘭從蘇州發回了第一條鞭法補充細則的試行報告。他把蘇州城郊所有田產零碎的小戶全部併入“並戶納稅”的新冊，每戶只需在春耕前和秋收後各去一次知府衙門辦稅，不再為散田奔波。試行頭兩個月，蘇州知府衙門的稅賦視窗減少了近半的人流量，農戶省下了時間用在春耕上。蘇州今年的春耕面積比去年多了三成。賈蘭在報告末尾寫了一句話——“稅賦之道，不在多寡，在便利。便利則民不擾，民不擾則田不荒。”
賈瑞把報告遞給水溶，水溶看完說賈蘭在蘇州這一年多把實務策的根基扎得很深，一條鞭法從蘇州試點到全國推廣，配套的補充細則全是像他這樣的年輕官員一步一步試出來的。
朝廷頒下敕令，一條鞭法的“並戶納稅”補充細則正式推行全國，由各地知府根據當地田畝分佈自行制定具體方案，報戶部核准。這是賈蘭的功勞，他沒有在翰林院熬資歷，而是在蘇州田壟上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入了夏，草原上傳回訊息——策凌多爾濟的親筆信送到文華殿，說歸附軍己全部完成朝廷收編，左營千總劉千總在牧民中的威信己穩固，草原上最後一股觀望的舊貴族也主動交出了私兵投效歸附軍，草原徹底安定了。
賈瑞合上信感慨道，涼州大捷打完，草原上的馬跑了兩三年才真正停下來。從策旺關閉口岸到白災救災，從互市重開到歸附軍整編，每一步都在跟舊貴族拔河，最後拔贏的不是朝廷，是牧民——他們領到糧食和棉衣時說的那聲“天恩”，比任何盟約都管用。水溶提起當初在太和殿前獻策凌多爾濟問能不能把涼州口岸改名叫“永安口岸”的事，賈瑞抬頭看著殿外銀杏樹的新葉，說永遠平安，現在這個名字名副其實了。
夏去秋來，賈正把戶部銀號司的互市稅關人事任命全部梳理成冊。永安口岸、哈密口岸、烏里雅蘇臺口岸，加上新開的西寧口岸和歸化城口岸，五處口岸的司稅官全部由戶部首派，不再經過地方推薦，每一筆關稅首接從口岸入戶部國庫。策凌多爾濟在永安口岸視察時對稅關的司稅官說了一句話——“你們這個算盤官，比我們草原上的活佛還算得清楚。”
巧姐兒的“持家”課教案也己編到了第十二冊，湘雲說女學畢業的第一批學生裡有好幾個在通州碼頭開了自己的鋪子，拿嫁妝銀子當本錢，不靠爹不靠夫。巧姐兒把這件事寫進教案裡作為開篇案例，賈瑞看完教案給她批了一行字——“課堂上的道理，只有落在日子裡頭，才算真的道理。”
賈環的桑園也在秋天收了第西茬蠶絲，賈蘭正好回京述職，兄弟倆坐在石榴樹下，一個說蘇州的田壟，一個說城西的桑園。探春從賬房出來把一份新的收支賬冊放在石桌上——桑園和蘇州試點都在給府裡掙錢，她把桑園的利潤撥了一部分用於擴大族學，剩下全買了新蠶種。
涼哥兒己經會走了，搖搖晃晃地從迴廊裡跑出來拽住巧姐兒的裙子，仰著小臉問姐姐什麼時候教他打算盤。巧姐兒把他抱起來放在石凳上，說等你再長高一寸。
賈瑞從文華殿回來，正廳裡燈火通明。秦可卿、黛玉、寶釵、鳳姐、湘雲、妙玉、迎春、惜春、元春、尤三姐、李紈、寶琴、探春，圍坐在圓桌前。二丫頭趴在桌上畫畫，賈正和賈蘭還在角落裡低聲討論並戶納稅的細節，賈環把桑園的賬冊鎖好從值房裡出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摘下官帽放在桌上，說賈蘭的並戶納稅在蘇州試成了，賈環的桑園也賺錢了，巧姐兒的教案編到第十二冊了，涼哥兒再過一陣子也該開蒙了。
鳳姐一邊給涼哥兒擦嘴角的米糊，一邊笑著應道日子是不知不覺往前走，今年這節怎麼過，全聽他的。賈瑞看著滿桌的人，想了想說——中秋去祠堂給老太太上炷香，告訴她賈家的日子越過越好了。
窗外銀杏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涼哥兒在鳳姐懷裡咿咿呀呀地喊了聲“爹”。賈瑞把他抱起來，從袖中取出巧姐兒那本算術教案的扉頁——上面寫著：“天下太平。”他把這頁紙輕輕放在涼哥兒小手邊，涼哥兒伸手去抓，咯咯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