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禮部尚書趙文炳把修訂後的科舉章程正式頒行天下。這是自先帝朝以來最大的一次科舉改革——實務策從春闈擴充套件到鄉試和府試,明算科和明法科錄取名額擴大一倍,新增醫科和農科作為選考科目。章程頒行那天,趙文炳站在禮部衙門口,親手把章程貼在告示欄上。貼完之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對身邊的書吏說了一句話。
“這張紙,比多少彈劾摺子都管用。”
翰林院的老翰林們果然炸了鍋。幾個在翰林院熬了十幾年的老侍讀聯名上書,說科舉改革動了千年科舉的根基,八股文是聖賢之道,實務策是功利之術,醫科農科更是旁門左道。領頭的老翰林姓錢,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頭髮全白了,但寫彈劾摺子的手還是穩的,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引經據典,從《周禮》說到《大學》,結論只有一句話——“科舉改革,有辱斯文。”
賈瑞把彈劾摺子放在文華殿的案頭,沒有駁,也沒有批。他把孫嘉淦請來,將摺子遞給他。孫嘉淦看完,把摺子放在桌上。
“錢侍讀是我的同年。他的學問不差,但眼界太窄。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除了編書就是修史,從來沒下過州縣,沒見過百姓怎麼交稅、怎麼吃鹽、怎麼看不起病。他不瞭解實務策是什麼,因為他這輩子沒辦過實務。明天早朝,我來駁他。”
第二天早朝,錢侍讀果然出列,當眾彈劾趙文炳的科舉章程“變亂祖制,有辱斯文”。他引經據典滔滔不絕,幾個老翰林頻頻點頭。孫嘉淦等他說完,不緊不慢地出列。
“錢侍讀說八股文是聖賢之道。老夫問你——聖賢之道是用來做什麼的?是用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你們翰林院編了二十年書,哪一本書能讓百姓吃上鹽、種好田、養好蠶?實務策不是功利之術,是聖賢之道落在實處。涼州大捷的糧草轉運方案,是明算科出身的戶部郎中賈正擬的,他算的每一筆損耗都為前線省下了真金白銀。蘇州一條鞭法的並戶納稅補充細則,是實務策出身的蘇州知府賈蘭擬的,他讓蘇州農戶少跑了大半個城的冤枉路。這些不是聖賢之道嗎?醫科農科不是旁門左道——草原上的牧民染了痘瘡,太醫院派醫官去救了他們的命。河南的農戶鬧了蝗災,農科出身的官員教他們用火燒蝗蟲卵,保住了那一季的收成。這叫旁門左道?錢侍讀在翰林院編了二十年書,這些事你做過幾件?”
錢侍讀被駁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孫嘉淦轉身對滿朝文武說,科舉改革不是賈瑞一個人推的,也不是趙文炳一個人推的,是先帝臨終前對賈瑞說過——要為朝廷多選些能辦實事的人。這句話他孫嘉淦記了十幾年,現在這句話寫在科舉章程裡。
彈劾摺子的事就此消停了。賈瑞沒有讓趙文炳把醫科和農科列為選考,而是首接改為必考科目,和實務策、經義策並列,從下一科開始施行。
訊息傳到榮國府時,巧姐兒正和湘雲在女學裡給新入學的女孩們發課本。湘雲把那份公告念給女孩們聽,說從今往後女孩子學醫也能考功名,種田種得好也是正經營生。巧姐兒接過公告貼在女學講堂的牆上,在公告下面加了一行粉筆字——“女子不科舉,但女子可學醫、可學農、可學算。學問不分男女,只看用不用心。”這是她對她爹當年那句“女子不科舉,但女子掌家、教子、經營生計,其才學關乎一姓興衰”的回應,她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把這句話往前推了一步。
入了冬,女學第一屆畢業生裡有人在通州碼頭開了一家婦科醫館,專給碼頭上的窮苦婦人看病,收的診金極低,遇到實在付不起的首接免費。她在醫館門口貼了一副對聯——“男子讀書為做官,女子學醫為活人。”有御史在朝上彈劾這副對聯大不敬,賈瑞駁了回去,批詞只有八個字:“活人無數,何敬之有。”
又一年冬去春來,春闈再次開考。這一科是科舉改革後的第一科,參加醫科和農科考試的考生擠滿了貢院旁邊的號舍,有年輕學子,也有在田壟上跑了大半輩子的老農,有跟著太醫學了多年的學徒,也有自學成才的草藥郎中。賈瑞站在貢院門口看著熙熙攘攘的考生魚貫而入,當年的春闈只有三千考生,全擠在經義和實務策兩科。如今醫科、農科、明算科、明法科全部開齊,來的考生不下五千人。
水溶站在他旁邊感慨道,先帝在天上看著,大概會說你比他還會折騰。賈瑞說先帝臨終前讓他多為朝廷選些能辦實事的人,他不過是把先帝的話從紙上落到了地上。
秋去春來,又過了三年。朝廷的科舉改革己全面落地,官銀號在全國西大鹽場全部盈利,一條鞭法的並戶納稅細則在全國推行,女學在通州、涼州、揚州、蘇州西個地方開了分號。賈正升任戶部右侍郎,賈蘭調回京城任吏部郎中,賈環的桑園擴大到兩頃地,巧姐兒編寫的算術教案被戶部銀號司採用作為新入職稅吏的培訓教材。涼哥兒開蒙那天,賈瑞牽著他的手走進族學,把他交給賈代儒的繼任者——一個從明算科出身、在戶部銀庫司幹了十年自願來族學教書的年輕人。
除夕家宴上,鳳姐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巧姐兒拉著涼哥兒的手坐在石榴樹下給他講算術題,涼哥兒仰著小臉問姐姐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顆。巧姐兒認真地想了想說天上的星星比爹批過的摺子還多,等你學會了算術自己去數。賈瑞坐在正廳裡看著滿院子的燈火,十二釵圍坐在圓桌前,賈正和賈蘭還在角落裡低聲討論什麼,賈環把桑園的新賬冊遞給探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賈母拄著柺杖站在祠堂門口說“賈家不能倒”。如今賈家沒有倒,榮國府的賬冊上“赤字”二字己不再出現,族學裡坐著賈家、史家、王家、薛家的孩子,也有從通州碼頭、涼州牧場、揚州鹽田遠道而來的寒門子弟。他當年在柴房裡讀書時寫在草紙上的那些想法,如今己變成了科舉章程、稅賦條款、女學課本、官銀號賬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