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年。
賈瑞站在文華殿的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銀杏樹。樹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他在這間殿裡批了十幾年的摺子，從最初的鹽政整頓到如今的全國稅制改革，每一道摺子都從他手裡過過。
水溶的病養好了，但鬢邊添了幾縷白髮。他坐在案前批軍報，忽然抬起頭。
“涼州前線換防順利，巴守邊在哈密口岸幹了三年，年年考績優等。策凌多爾濟上個月又生了個兒子，取名叫策凌永安——永安口岸的永安。他說這個兒子以後要送到京城來讀書。草原上的馬終於跑累了，他們想安家，不想再跑了。”
賈瑞轉過身來。
“策凌多爾濟把孩子送到京城讀書，是在表態——他這一代是藩屬，下一代就是自己人。歸附軍整編完成之後，草原上的舊貴族己經翻不起浪了。白災那年朝廷運過去的糧食和藥材，牧民記在心裡。他們管我們的運糧車叫天恩，不是怕我們的刀，是認我們的規矩。”
“這規矩是你從江南鹽案開始一條一條磨出來的。鹽政、漕運、互市、科舉、軍制、稅制——每一條都動過別人的飯碗，每一條都有人彈劾過你。現在這些規矩都立住了。先帝留給你的鐵牌，你把它磨成了鏡子——照出了朝廷的窟窿，也照出了修補窟窿的路。”
賈瑞從袖中取出那塊鐵牌放在桌上。鐵牌上的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如朕親臨”西個字還是清清楚楚。
“先帝臨終前說，將來有一天九爺的旗再豎起來，要臣替他的兒子拔掉它。這些年臣拔了忠順王、端親王、怡親王、莊親王、慎郡王，最後拔了太后。旗倒了，規矩立起來了。臣想告老了。”
水溶放下軍報站起來走到賈瑞面前。
“你不能走。你是首輔，戶部是你一手建起來的。你走了，誰來管這天下的錢糧？賈正現在是戶部右侍郎，沈璉管鹽政，陳瑛在福建推官銀號。你的學生遍佈六部，你把根基扎得很深。但你還在文華殿裡坐著，他們就踏實。你走了，他們會慌。”
“賈正今年三十了。他在戶部銀庫司驗過銀子，在涼州督辦過糧草，在兵部武選司查過換防的賬。沈璉在天津整頓鹽政，在涼州開互市口岸，在戶部管了這些年鹽政，每一步都走得很穩。陳瑛在福建推官銀號，清丈田畝，把一條鞭法推到了福建全省。他們不是學生了，是能扛事的人。臣這把刀磨了這麼多年，該收鞘了。”
賈瑞把鐵牌推到水溶面前。
“這塊鐵牌是先帝給臣的。臣現在把它交給王爺。不是辭官，是退居幕後。戶部的日常事務由賈正和沈璉分管，內閣的票擬由李文正代批。臣不再每日來文華殿點卯，但每月初一十五來一次，和王爺對一遍賬。臣操勞了大半輩子，夫人和孩子們等了臣太久。臣想回去陪陪她們，教涼哥兒打算盤，幫巧姐兒改算術教案，給二丫頭的畫題幾個字。王爺當年病了一場，臣替你扛了三天。臣現在也累了。”
水溶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銀杏樹的葉子在風中簌簌作響，他把鐵牌拿起來，掂了掂。
“先帝把你我放在一起，是讓咱們一起扛。你扛了十幾年，沒有一天懈怠過。你要退居幕後，我不攔你。但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每月初一十五來文華殿，咱倆對一遍賬。這是規矩。另外，你推薦的繼任人選，按廷推程式來。賈正和沈璉的資歷夠，但廷推上要有人提名。我來提名。太后還在慈寧宮，她雖然不再幹政，但還在看著。慎郡王還在安徽養病，不能掉以輕心。你退居幕後，但不能完全退隱。”
“臣答應。”
水溶把鐵牌收進袖中，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賈瑞，一杯自己端起來。
“以茶代酒。敬你。你這把刀用了十幾年，該歇歇了。但刀鞘在我這兒，隨時等你回來。”
當天晚上賈瑞回到榮國府，正廳裡燈火通明。秦可卿在燈下縫補衣裳，黛玉在旁邊看書，寶釵在打算盤，鳳姐抱著涼哥兒給他擦嘴角的米糊。湘雲和尤三姐在院子裡較著勁比誰抬酒罈抬得穩，迎春和惜春在石榴樹下下棋。二丫頭騎在賈正脖子上揪著他的耳朵喊“哥哥走快些”，巧姐兒趴在石桌上改她那本永遠也改不完的算術教案。
賈瑞在門口站了很久。滿院的燈火和笑聲撲面而來，和多年前的每一夜一模一樣，又和每一夜都不一樣。
“爹回來了！”
二丫頭從賈正脖子上滑下來跑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說今天大姑姑教她畫海棠花，她說海棠花沒有石榴花好看，大姑姑說各有各的好，但她還是覺得石榴花最好看，因為石榴花會結石榴。賈瑞彎腰把她抱起來，說石榴花確實最好看，因為它在咱們家院子裡站了好多年，每年都結石榴。
他把二丫頭放在石凳上，從袖中取出那塊鐵牌的拓本放在桌上。賈正拿起拓本看了一眼，抬起頭。
“攝政王同意了？”
“同意了。以後文華殿那邊每月初一十五去一趟。戶部的事你和沈璉多分擔。你在涼州歷練過，在兵部查過換防的賬，在戶部銀號司管過互市稅關。該獨當一面了。爹的刀磨了十幾年，現在是你們這代人的時代了。”
賈正把拓本收進懷裡，只答了一個字：“是。”他頓了頓，又說：“兒子在涼州糧倉裡想明白了一件事——您當年不是用刀砍出路，是用規矩鋪路。刀會鈍，規矩不會。兒子和沈璉、陳瑛，還有蘭哥兒、環哥兒，我們守的不是您的刀，是您立的規矩。規矩立住了，路就不會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