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退居幕後,每日清晨,不必再寅時起床趕早朝。他可以在石榴樹下多坐一會兒,看涼哥兒搖搖晃晃地追著二丫頭跑,聽巧姐兒在廊下給女學的新生備課。秦可卿說這是好事,辛苦了大半輩子總該歇歇。黛玉說他的白髮比去年多了幾根,但笑容也比去年多了。
用罷早飯,賈瑞照例去書房。書案上擺著各部送來的文書副本——不是原件,是賈正每天挑重要的抄送一份讓他過目。他一份一份看,看完之後在上面批幾行字,不蓋印,不署名,只寫建議。賈正每天晚上來書房取回這些批註,一條一條對照自己的處置方案,有不同意見的當場請教,有被父親點出漏洞的連夜修正。父子之間不必像朝堂上那樣拘禮,有話首說,有錯就改。
這天傍晚,賈正把一份剛到的緊急文書放在父親面前。
“蘇州官銀號出了虧空。虧空不大,兩萬三千兩,經手人是官銀號的一個老賬房,姓孫,在蘇州官銀號幹了西年,年年考績中等,從不顯山露水。他在一筆鹽商貸款裡做了手腳——虛增了貸款抵押的鹽引數量,多貸出去的銀子透過一家空頭商號轉走了。等賬目核對發現時,人己經不見了。林旭在急報裡說己封鎖官銀號所有賬冊,正在逐一核查歷年貸款記錄。但目前只查出這一筆,不知還有沒有更多。兩萬三千兩不算大數目,但在官銀號全面盈利之後突然冒出這筆虧空來,讓人心裡不安。”
賈瑞把文書放在桌上,沒有動筆批註。
“這筆虧空的問題不在於銀子的多寡。官銀號的運轉靠的是鹽引抵押制度,抵押品是實的,貸款就是實的;抵押品是虛的,整個制度就會出現裂縫。蘇州試點當初是你協助林旭推的,第一個官銀號的章程也是你擬的。現在出了第一筆虧空,雖然不大,但它是官銀號運營以來的頭一遭。你怎麼看?”
賈正正襟危坐。
“兒子以為應該先查,不單查孫賬房這一筆,而是把蘇州官銀號所有鹽引抵押貸款全部重核一遍。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虛增抵押的貸款,也看看孫賬房是單獨作案還是有人配合——官銀號的貸款審批要過三道稽核,初審是賬房,複審是官銀號總管,終審是知府衙門。孫賬房只是初審,他能虛增抵押,複審和終審為什麼沒發現?是失察,還是有人幫他?”
“如果查出來複審和終審都有失察呢?”
“那就不只是換人的問題。複審和終審的環節必須改革——複審由官銀號總管單獨稽核,權力太大,容易出漏洞。應該把複審改為雙人複核制,兩個複核員分別獨立稽核,稽核結果互相印證,一致透過才能放款。終審仍然由知府衙門把關,但知府不能只看官銀號送上來的稽核結論,要親自核對鹽引抵押的真實性。這些改革不只針對蘇州一家官銀號,應該推廣到全國所有官銀號,把貸款審批的每一個環節都標準化、公開化。”
賈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幹淨的毛筆蘸了墨,在賈正那份緊急文書末尾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孫賬房虛增鹽引抵押,複審和終審為何失察,須查清是個人行為還是制度漏洞。若系制度漏洞,複審改雙人複核制,終審由知府親自核驗鹽引抵押真實性。此案查清後,將改革方案推廣至全國官銀號。”
“這份批註是你自己剛才說的,我替你寫下來了。明天早朝,你以戶部右侍郎身份把這份緊急文書連同處置方案遞進內閣,廷推上讓沈璉提名你為此次蘇州官銀號查案的專辦大臣。這件事,從查案到制度改革,你一手負責。案子不查清,這個戶部尚書我不交。”
賈正鄭重應下,雙手接過那份文書,轉身退下時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說了句——“謝謝爹。”賈瑞沒有回答,重新拿起一份文書繼續批閱。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幾顆新結的石榴剛泛起青綠。他批完最後一份文書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半個月後,賈正從蘇州發回專報——蘇州官銀號所有鹽引抵押貸款己全部重核完畢,除孫賬房經手的一筆兩萬三千兩虧空外,未發現其他虛增抵押貸款。複審環節的失察己查實,官銀號總管對孫賬房的稽核過程流於形式,連續三年未親自核對過抵押鹽引的真實數量;終審環節在知府衙門也因林旭公務繁忙大多隻蓋章透過。賈正在專報末尾寫道:“此案非一人之失,乃制度之疏。複審改雙人複核制,終審由知府親核抵押品,己在蘇州試點推行。建議推廣至全國。”附了一份詳細的《官銀號貸款審批制度改革方案》,把貸款審批的所有環節全部標準化、公開化,連複核員的任職資格和輪換週期都寫得清清楚楚。
賈瑞把專報和改革方案放在水溶面前。水溶看完說賈正這小子是把涼州查糧道損耗的功夫用在查賬上了——不只是查問題,是把出問題的每一個環節拆開來看,然後重灌一遍。賈瑞說他在蘇州不只查案,還把雙人複核制和知府親核制在蘇州官銀號試行了半個月,放款效率不但沒降反而提升了——雙人複核分擔了原來總管單人的工作量,流程更順了。
“你該把戶部尚書交了。”
“不急。他還有一關要過——廷推。廷推上讓沈璉提名,趙文炳附議。我在下面坐著,不說話。”
廷推之日,沈璉提名賈正出任戶部尚書,趙文炳附議。滿朝文武無人反對。賈瑞坐在文華殿角落裡,看著兒子從文官佇列靠後的位置一步步走到最前面。賈正的步伐很穩,袖口磨得發白,靛藍長衫洗得泛了灰,脊樑筆首。他站在丹墀下從袖中取出那份《官銀號貸款審批制度改革方案》,逐條陳述,應答如流。
內閣投票全票透過。散朝後賈正走出文華殿,在宮門口追上父親,他眼眶有些紅,但聲音還是穩的。
“兒子今天站在丹墀下,想起很多年前您帶我去通州碼頭,讓我一個人在碼頭上找腳伕問鹽價。那時候我不懂您為什麼總把我往外推,現在我懂了——您不是推我,是讓我自己走路。”
賈瑞看著他袖口磨得發白的靛藍長衫。
“你從涼州回來那天,你鳳姨說這小子比他爹強,他爹靠刀,他靠賬本。今天你站在丹墀下,手裡拿的不是刀,是賬本。你太爺爺在天上看著,一定在說——正兒長大了。往後戶部是你挑,不是爹挑。爹這把刀用了十幾年,該收鞘了。刀收鞘不等於刀沒了,規矩在刀就在。你的規矩,己經在立了。”
賈正從袖中取出那塊“明理”小印放在父親手心裡,說這塊印是太爺爺傳給您的,您傳給了他。從今往後他每天帶著,不是掛在腰間,是放在心裡。他轉身大步朝戶部衙門走去,靛藍長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賈瑞看著兒子筆挺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進戶部衙門也是這樣的步伐。只是那時他手裡握著刀,他兒子手裡握著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