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退居幕後,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把榮國府後花園那幾分荒廢的菜畦重新翻了一遍。李紈的稻香村早己搬到了女學旁邊,原來的菜畦空了幾年,長滿了野草。賈瑞穿著粗布短褐,袖子捲到肘彎,拿著一把鋤頭在地裡翻土。他翻得很慢,但每一鋤都踩得實實的,翻出來的土黑油油的。
涼哥兒蹲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他說娘說爹以前在戶部衙門裡管天下人的飯碗,現在管咱們家這幾畦菜,算不算大材小用。賈瑞拄著鋤頭擦了把汗,說天下人的飯碗和自家人的飯碗,都是飯碗——天下人的飯碗管飽,自家人的飯碗管暖。涼哥兒歪著頭想了想,說那爹管的是暖。
李紈從女學回來,手裡拿著一本剛批完的學生作業。她站在菜畦邊上看著賈瑞翻土,發現他把土翻得深了些。賈瑞說深了好,根扎得深,苗才長得壯。涼哥兒從田埂上跳下來搶過母親手裡的作業本,說他會寫自己的名字了,翻開本子指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給母親看——“賈正。”李紈輕輕糾正他寫錯了一個字,涼哥兒皺著眉頭哦了一聲,說原來涼是這個涼,不是爹說的那個亮。賈瑞問他記不記得這個字的意思,涼哥兒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記得——娘說涼州是爹和哥哥打過仗的地方,以後他也要去涼州看看。賈瑞看了李紈一眼,她正低頭整理被兒子弄亂的作業本,嘴角微微翹著。
菜畦翻好之後,秦可卿和鳳姐把新育的菜秧移栽進去——小白菜、菠菜、韭菜,還有一小塊留給了妙玉種草藥。黛玉從屋裡出來,拿著一張新寫的詩稿念給眾人聽。寶釵放下手裡的繡繃,巧姐兒和二丫頭也圍過來,連正在打拳的尤三姐都收了架勢。黛玉的詩很輕,像落在菜葉上的露水。秦可卿說這詩寫得好,鳳姐也誇,說比上回中秋寫的還輕快些。賈瑞拄著鋤頭站在菜畦邊上望著她們,眼前這片菜畦、這棵石榴樹、滿院子的女人和孩子,就是他這輩子換來的一切。天下太平不是寫在奏摺裡的,是長在菜畦裡的。
入了秋,石榴紅了。二丫頭爬到樹上摘石榴,巧姐兒在下面接著,涼哥兒抱著一個竹筐跟在姐姐後面跑。秦可卿和鳳姐在廚房裡蒸螃蟹,湘雲和尤三姐較著勁比誰抬酒罈抬得穩,迎春和惜春在石榴樹下下棋。妙玉在佛堂裡點了一炷香,元春站在海棠樹下看著滿院子的人,寶琴抱著孩子從後院出來,探春拿著今年榮國府的收支總賬從迴廊那邊走過來,說府裡各項都理清了。
她翻開賬冊一筆一筆報給賈瑞聽:族學擴建了兩間新書房;女學在通州、涼州、揚州三處都開了分號,畢業生大多能自力更生;桑園的蠶絲還供不應求;蘇州的並戶納稅己推行了兩年,蘇州府的稅收效率考評連續兩年居全國之首。她合上賬冊,說賈蘭、賈正、賈環、巧姐兒——這西個孩子,每一個都在他當年立的規矩裡找到了自己的路。賈瑞望著探春,她己經不是當年站在榮國府賬房門口那個剛學會看賬本的閨閣小姐了。他摘了一顆石榴遞給她,探春接過石榴掰開分了一半給他。兩人站在石榴樹下吃著同一顆石榴,汁水很甜,順著嘴角淌下來。
涼哥兒從廚房端了一盤月餅跑出來,蛋黃的,說是娘和鳳姨剛烤的。二丫頭放下手裡的畫跑過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比去年好吃。鳳姐在廚房裡吼了一聲——那是給你爹的!
賈瑞坐在石榴樹下,看著一輪滿月從海棠樹後面升起來。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菜畦上,灑在每個人的臉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榮國府後街跑腿時也是這樣的月色,那時他口袋裡只有幾枚銅錢和一塊桂花糕。現在他坐在這裡,面前是滿桌的菜,身後是滿院子的燈火。他把石榴籽一粒一粒放進嘴裡,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