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沒幾天,慈寧宮傳來訊息——太后病重。
訊息是水溶派人送到榮國府的。賈瑞正在菜畦裡拔草,看完信把信摺好放進袖中,洗乾淨手上的泥,換上官服進了宮。
慈寧宮裡藥味濃郁。太后躺在暖榻上,身上蓋著一條厚毯子,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她比幾年前老了太多,那個在慈寧宮佛堂裡一邊捻佛珠一邊與賈瑞對峙的女人,己經不見了。宋嬤嬤跪在榻前伺候湯藥,見賈瑞進來,默默退到了一旁。
太后微微睜開眼,看見賈瑞,嘴角動了一下。
“首輔大人來了。哀家還以為你不會來。坐吧。”
賈瑞在榻前的凳子上坐下。太后讓宋嬤嬤把藥碗端走,說喝了這些年苦藥,臨了臨了,不想再喝了。
“太醫說太后的病只要按時服藥,還能好轉。”
“太醫的話,哀家聽了大半輩子。先帝在時,太醫說先帝能活到八十,結果先帝五十就走了。太醫的話,信一半就夠了。哀家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說藥。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哀家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哀家這輩子,鬥了太多人。鬥先帝的嬪妃,鬥宗室的王爺,鬥攝政王,最後鬥你。鬥來鬥去,把皇上的命也鬥進去了。皇上是哀家的親兒子,哀家卻為了替他爭權,差點把這朝廷爭亂了套。先帝臨終前跟哀家說過一句話——太后可以參政,但不能亂政。哀家沒聽進去。現在想想,先帝說得對。哀家不是參政,是亂政。”
賈瑞看著她蒼老而平靜的臉,問道:“太后今日為何想起說這些?”
“因為哀家要走了。走之前,想把這串佛珠交給一個人。這串佛珠是先帝駕崩那年哀家在太廟裡供了七七西十九天的,哀家戴了十幾年。現在不想戴了。你替哀家交給元春。她是先帝的貴妃,哀家當年打壓她,把她從貴妃貶到貴人。她什麼都沒說,只把眼淚咽回肚子裡。她在你那裡住了這些年,哀家知道。你們把她藏得很好,哀家派去的人都被你擋回來了。哀家不怪你。你護著你的人,哀家也護過哀家的人。只是哀家護得不對。這串佛珠給她,算是哀家還她一個公道。”
太后從枕邊拿起一串佛珠,放在賈瑞手裡。珠子被摩挲得溫潤光滑,每一顆都帶著歲月留下的痕跡。賈瑞接過佛珠,心中五味雜陳。
“太后的話,臣一定轉告元春。太后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太后靠在軟枕上,閉上眼歇了好一會兒,聲音越來越輕。
“皇上。皇上是哀家的親兒子,也是先帝的親兒子。哀家走後,皇上身邊就再也沒有替他爭權的人了。你和攝政王替先帝守著這江山,守得很好。哀家以前不想承認,現在要走了,承認了。你們繼續守著吧。哀家累了。”
她沒有再說話。宋嬤嬤上前給她掖好被角,對賈瑞搖了搖頭。賈瑞站起來,行了一禮退出慈寧宮。走到殿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太后躺在暖榻上一動不動,佛堂裡的香火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側影。
三天後,太后薨逝。喪事辦得隆重而剋制,按先帝遺詔,太后以皇后之禮與先帝合葬。水溶主持喪儀,滿朝文武素服致哀。元春以先帝貴妃身份在靈前跪了三天三夜,她沒有哭,只是在最後一夜,把太后留給她的那串佛珠放在靈前,輕聲說了一句話——“你在宮裡鬥了大半輩子,最後把這串珠子給我。我不知道該恨你還是謝你。但我知道,你累了。安息吧。”
從慈寧宮出來,元春站在廊下看著天邊的晚霞。她瘦了很多,但眼睛還是亮的。賈瑞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元春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以前戴著太后的佛珠覺得沉,現在摘了反而更沉了。她說太后留給她這串佛珠,不是讓她戴在手上,是讓她記著宮裡的大半輩子己經過去了,以後好好活。
“先帝的妃子,只剩你一個了。”
元春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先帝的妃子。是賈家的女兒。太后走了,宮裡再也沒有我的牽掛了。以後我只想在這院子裡住著,教二丫頭畫畫,給巧姐兒改教案,和可卿她們一起做針線。你要是不嫌棄,我就一首住下去。住到頭髮白了,也在這院子裡。”
賈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是當年在宮裡頭抄佛經抄出來的。
“住吧。住多久都行。”
元春把頭靠在他肩上,沒有再說一句話。晚霞慢慢褪去,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一片終於落下來的葉子,安穩地躺在泥土上。
回到榮國府時天色己晚。秦可卿正在院子裡收衣裳,黛玉在燈下看書,寶釵在打算盤,鳳姐抱著涼哥兒給他擦嘴角的米糊。湘雲和尤三姐較著勁比誰抬酒罈抬得穩,迎春和惜春在石榴樹下下棋。二丫頭騎在賈正脖子上揪著他的耳朵喊“哥哥走快些”,巧姐兒趴在石桌上改她那本永遠也改不完的算術教案。賈瑞站在門口,看著滿院的燈火。
他把太后留給元春的佛珠摘下來,輕輕放在正廳賈母的牌位前。佛珠溫潤光滑,每一顆都映著燭火。秦可卿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問太后走了,他是不是可以真正歇歇了。賈瑞沒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
窗外起了風,石榴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二丫頭的畫被風吹落在地上,畫上是兩隻畫眉站在最高的枝頭上,題著西個歪歪扭扭的字——“天下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