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的告老摺子壓在水溶案頭壓了整整一個月。水溶沒有批,也沒有駁,只是每次賈瑞來文華殿對賬時把摺子往旁邊挪一挪,壓在軍報下面,假裝沒看見。這天賈瑞對完賬,親手把摺子從軍報底下抽出來重新放在水溶面前。
“王爺,臣今年五十有六了。從榮國府後街跑腿算起,在朝堂上站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前,臣還是個窮小子,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銀子在京城買一間鋪子。現在臣坐在文華殿裡對著全天下的賬本,把每一筆銀子的來龍去脈算得比當年在後街跑腿時還清楚。臣這輩子值了。但臣累了,正兒在戶部乾得很好,今年官銀號從鹽業推廣到漕運和互市,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蘭哥兒在吏部,陳瑛在福建,趙文炳在禮部,沈璉在鹽政,這些年輕人都是臣和王爺一手提拔起來的,他們能扛事。臣這把刀用了大半輩子,該收鞘了。”
水溶沉默了很久,把奏摺翻開提起筆,在摺子末尾寫了一行字——“賈瑞之功,非言語可表。準其告老,保留首輔銜,每月朔望仍入文華殿議事。攝政王府。”擱下筆後他苦笑著說自己寫了十幾年駁回的批語,今天是頭一回批“準”字,批得手抖。
賈瑞看著那行字,說王爺的字還是比他寫得好。水溶沒有笑,站起來走到賈瑞面前,低頭看著他。他們並肩在朝堂上站了幾十年,如今水溶的頭髮也白了,但腰桿還是首的,手還是穩的。
“你告老之後準備做什麼?”
“臣在後院種了半畝菜畦,白菜長勢不錯。”
水溶伸手拍了拍賈瑞的肩膀,說以後每月初一十五來文華殿對賬,這個規矩不能破,還叮囑白菜給他留兩棵。賈瑞笑了,說白菜管夠。
賈瑞走出文華殿時,天邊晚霞燒得通紅。太和殿的金頂在霞光中閃閃發光,和幾十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座皇城時一模一樣。那天他剛從榮國府後街出來,袖子裡揣著幾枚銅錢和一塊桂花糕,站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仰頭看著金頂,心裡想的是——這輩子如果能在這裡站一站,值了。他在這裡站了三十年,不只是站一站,是把命押在這裡。現在他把命贖回來了。
榮國府正廳裡燈火通明,秦可卿、黛玉、寶釵、鳳姐、湘雲、妙玉、迎春、惜春、元春、尤三姐、李紈、寶琴、探春全在。桌上擺滿了菜,鳳姐端著一盤紅燒魚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醬油點子。
“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全到齊了?”
秦可卿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官帽,動作很輕,只是幫他把帽帶理順,低聲說水溶王爺下午派人來府裡傳了話。賈瑞看著滿桌的人,把告老摺子的批覆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桌上。
“批了。往後不用每天寅時起來趕早朝了。可以在家多睡一會兒,多種幾畦菜,多陪陪涼哥兒。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站夠了。往後這家裡的事,你們說了算。我只管種菜。”
鳳姐把紅燒魚放在桌上解下圍裙,說往後他天天在家吃飯,她天天做紅燒魚。巧姐兒從屋裡跑出來,手裡舉著剛編好的算術教案第十三冊——這是為草原上的女學分號編的教材,裡面有牧民姑娘怎麼用算術管自家賬目的實際案例。賈瑞翻了幾頁,說這本編得好,比戶部的銀庫教材還實用。巧姐兒認真地說她以後想把女學開到涼州去,開到哈密去,開到歸化城去,讓草原上的女孩子也能學算術、學醫、學農。賈瑞看著她,如今她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自己編的教材,眼裡有光。
“你去開吧。你娘說你比她還厲害,她沒說錯。”
鳳姐在旁邊說她是嘴硬心軟,又說巧姐兒這本事是他爹教的。賈瑞搖了搖頭,說是她自己學的,自己只是給了她一本書。
涼哥兒從廚房端了一盤月餅跑出來,嘴裡喊著“爹,月餅,蛋黃的,娘和鳳姨剛烤的”。二丫頭跟在後面,手裡舉著一張畫——畫的是石榴樹,樹上站著兩隻畫眉,樹下站著一個老頭,彎著腰在菜畦裡拔草。她仰著小臉說畫的是爹,爹老了,但畫眉還是站在最高的枝頭上。賈瑞把她抱起來,說爹老了,畫眉還年輕。二丫頭認真地點點頭,說等她長大了也要像爹一樣種菜。
賈瑞把她放在石凳上,看著滿院的燈火。石榴樹又結石榴了,滿樹紅彤彤的果子把枝條壓得彎下來。他想起很多年前秦可卿站在天香樓門口渾身發抖地問他為什麼幫她,他說因為你的手在抖。從那天起他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查鹽案,鬥九爺,平端親王,推一條鞭法,開互市口岸,改革科舉。每一道坎都是拿命去賭,每一次他都賭贏了,因為他身後站著這些人。現在他站在她們中間,不用再賭了。
秦可卿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說正兒今天去攝政王府遞了官銀號推廣方案的摺子,回來時眼眶有些紅,大概是知道了父親告老的訊息。賈瑞握住她的手,說正兒長大了,以後戶部的事讓他自己拿主意,自己只幫他種種菜。秦可卿把頭靠在他肩上,說石榴又紅了。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滿樹的紅石榴。窗外起了風,幾片落葉飄進院子裡,二丫頭的畫被風吹落在地上,畫上那個彎著腰在菜畦裡拔草的老頭,嘴角是翹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