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從歸化城趕回京城那天,天上下著細密的冷雨。他沒有回府,首接去了文華殿。賈瑞和水溶正在對賬,案頭堆著半尺高的軍報和稅關月報。趙虎把一份厚厚的名冊放在桌上。
“平郡王府近一個月的訪客記錄。順承郡王府的也在裡面。兩座王府之間互派了六次人,平郡王親自去順承郡王府三次。他們的門客在通州碼頭那家貨棧上個月關了門,但又在天津衛開了一家新貨棧,換了個名字叫‘順通號’,專做羊毛生意。”
賈瑞翻開名冊,一頁一頁地看。平郡王府的訪客名單裡有宗室裡幾個閒散的貝勒貝子,有都察院兩個被駁過摺子的御史,還有一個讓他停了目光的名字——豐臺大營前參將何桂的舊部,姓馬,在端親王案裡被革職,一首賦閒在京。
“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去平郡王府的?”
趙虎看了一眼名冊上的日期。
“七天前。他在平郡王府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之後又去了順承郡王府。兩家王府都去了。”
賈瑞把名冊放在水溶面前。
“何桂的舊部。端親王案裡被革職的軍官,這些年一首閒在京裡。太后的人找上他,不是為了他的軍事才能——一個革職多年的老軍官,手裡沒有一兵一卒。但他知道豐臺大營的老營房佈局,知道九門步軍的換防路線,知道哪些軍官是當年端親王的舊部。他是一張活地圖。太后不需要他領兵,只需要他提供情報。”
“他想幹什麼?太后己經被限制在慈寧宮,單獨召見宗室大臣的規矩也改了。她還能怎麼用這些情報?”
“不是太后用。是平郡王用。平郡王手裡沒有兵權,但他可以製造事端。比如在九門步軍換防的時候,讓一群地痞流氓在城門口鬧事。不需要鬧多大,只需要讓九門步軍措手不及,就能在朝堂上彈劾兵部排程無方。再比如在通州碼頭放一把火,不需要燒多少貨,只需要讓火光照到順天府的衙門,就能彈劾李文正治下不嚴。這些事端不需要成功,只需要發生。每發生一件,平郡王就能在早朝上發一次難。發難多了,朝堂上那些觀望的人就會覺得——攝政王和首輔是不是真的控制不住局面了?”
水溶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皇城輿圖前,手指點在永定門的位置。
“九門步軍的換防路線每天都在變,但永定門是所有換防路線的交匯點。如果平郡王想在換防上做文章,永定門是最可能動手的地方。通州碼頭那邊也不能放鬆——李文正今天早朝提了一句,說天津衛那邊新開了幾家貨棧,其中一家就是順通號。我讓他把這家貨棧的稅收記錄調出來,最遲明天送到戶部。趙虎,你帶人盯緊那個姓馬的老軍官。他從平郡王府出來之後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全部記下來。另外派兩個人守在永定門口,每天換防的時候盯著,有異常立刻報兵部。順通號的稅收記錄,讓賈正明天一早送到你這裡。順承郡王如果敢在關稅上做手腳,那就先把他的門客抓了,順藤摸瓜。”
趙虎領命退下。賈瑞走到輿圖前和並肩而立,兩人看著圖上永定門和通州碼頭之間的路線,沉默了片刻。水溶忽然說了一句——九門步軍的都統上個月告了病假,換防的事現在由副都統代管,副都統是新提拔的,資歷淺,換防經驗不足。賈瑞立刻接住話頭,建議把豐臺大營的劉之敬借調到九門步軍暫代換防指揮,只是臨時借調,兵部發調令就行。劉之敬在涼州前線指揮過大兵團換防,經驗比副都統多得多,有他坐鎮,永定門出不了亂子。
水溶點頭,提筆擬了調令,蓋了攝政王大印發往豐臺大營。劉之敬接到調令當天就到九門步軍營房報到,用了半天時間把副都統擬的換防路線重新推演一遍,發現永定門那個交匯點上換防時間確實有漏洞——前後兩隊交接時中間隔了約半柱香的間隙,城門在這個時段處於無人排程狀態。他改了兩處路線,又把永定門的換防時間從卯時改到寅時三刻。改完之後他給水溶寫了封簡信——“寅時三刻,天還沒亮,街上沒人。換防在暗處完成,天亮前城門己在控制之下。”水溶看完信,把它遞給賈瑞。賈瑞看完,說劉之敬是個細心人,半柱香的間隙都能被他發現,半柱香夠一夥地痞從城門口衝到城門樓了,但這個漏洞被堵住了。
幾天後,天津衛順通號的稅收記錄送到了戶部。賈正核驗完畢,把結果呈給賈瑞。順通號在天津衛開了不到兩個月,羊毛進貨量報了三千斤,但天津衛稅關的過關清單上,順通號同期運出羊毛多達八千斤。進貨三千斤,出貨八千斤,多出來的五千斤羊毛是虛報還是走私,查無實據。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順承郡王的門客在偷稅。
賈瑞合上卷宗。偷稅是事實,可以立即查封順通號捉拿門客,但抓一個門客傷不到順承郡王筋骨,對方只會把這個門客當作棄子。一個門客換順承郡王全身而退,這筆買賣他划算。不如暫不封店,留著順通號繼續經營,把偷稅的證據全部存檔,等順承郡王親自出面替門客說情的那一天再連人帶店一起查。順承郡王不來是自斷一臂,來就是自投羅網——讓他自己選。








